收卷的弟子依次走过每一张矮案,把答卷收进托盘。
左列一张,右列一张,交错着往前走。到最后,右列最外侧那一张空案——周桐原先坐过的位置——已经没有人了。
所有答卷收完之后,左列五盘,右列四盘,端端正正地摆在高案下方的一张长案上。
每盘上方的纸张都叠得整整齐齐,墨迹已经干透,在日光下泛着隐约的光泽。
一位夫子走上前来,轻声向方砚秋汇报了几句。方砚秋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九只托盘上扫过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论经答卷既齐,依例先评学子之作,再阅宾客之篇。”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侧过头,朝旁边的夫子点了点头。
那位夫子会意,走向长案,端起左边第一只托盘,走回自己的座位。
其余几位夫子也各自起身,依次取走一只托盘。左列的学子答卷,每人分到一只托盘
右列的宾客答卷,则统一留到了最后,单独放在长案的另一端。
方砚秋没有去动那些托盘。他靠在椅背上,合上眼,像是在养神。
明经堂里安静了下来。
偶尔有翻纸的声响,偶尔有夫子低声交流一两句,偶尔有人轻轻咳嗽。更多的声音,是笔尖在纸上做批注时那细密的沙沙声,像蚕在夜里啃食桑叶。
学子们安安静静地坐着,有的在看自己面前的空案,有的在看夫子们的表情,有的在等着被喊到名字。
韩墨依旧坐着,脊背笔直,目光垂落在案面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只原本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来,轻轻搭在了案沿上。
韩逸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也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案面上,等着。
明经堂内的评审,已过了两炷香的工夫。
方砚秋一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着什么。
他面前的茶盏早就凉了,旁边的弟子几次想替他换一盏热茶,都被他轻轻摆了摆手挡了回去。
左侧的几位夫子,已经把自己负责的那一摞答卷翻了两遍。
最前头的那位夫子姓孙,五十出头,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说话时喜欢用笔杆轻敲案面。
他此刻正在看第二十一份答卷,逐字逐句地看,偶尔在空白处批几个字。
他看得很认真,可眉头一直拧着,像是没找到什么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
他左手边的那位夫子姓陈,年纪与孙夫子相仿,但身形圆润些,坐在蒲团上像一座稳稳的钟。
他看得快,一份答卷扫一遍便搁在一旁。
他的筛选方式最直接——只在面前分出两摞,左边那摞矮矮的,右边那摞高高的。
左边是还不错的,右边是的。
旁边一个弟子忍不住悄悄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先生,左边这摞才几份,右边那摞都快到您下巴了……
陈夫子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写得好的,本就不多。
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问了。
再往右,是那位面容清癯的秦夫子。
他的面前也分出了三摞——上、中、下。上摞只有三份,用一根细长的竹签压着,像是怕风把它们吹走了。
他看得很慢,看完之后又回头看,手指偶尔在字里行间划过,像是在丈量每一句话的长短。
他身后站着的两个年轻弟子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左侧最末尾的那位夫子姓赵,年纪最轻,约莫四十出头,留着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袍子。
他的面前也分了两摞,但他和孙夫子的分法不同——他左边那摞是写得不错但还能更好的,右边那摞是写得很老实但没什么新意的。
他一边翻一边低声自语:
这篇不错,引《礼记》那段用得准。
这篇……嗯,道理是对的,可这措辞有些飘了。
这篇老实,太老实了。通篇都是注疏里的原话,自家一句没添。这是背书,不是做文章。
他旁边的孙夫子听见了,偏过头来瞥了一眼:赵兄要求太高了。那注疏里的原话,能背得一字不差,也是功夫。
赵夫子摇了摇头:功夫归功夫,文章归文章。背得再好,那也不是你的东西。
孙夫子没有接话,但目光在他那边那摞写得不错但还能更好的答卷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左列的答卷评完一轮之后,几位夫子各自把手中的答卷重新归拢,按上中下三等分成了三摞。
上等的那摞最薄,只有七份。
中等那摞厚实些,约莫二十来份。
下等那摞倒是堆得最高的,几乎占了所有答卷的一半。
陈夫子把那摞上等的答卷往桌案正中推了推,拍了拍手上的灰:几位都过过目,看看有没有漏掉的。老夫看了一遍,能入眼的就这些。
秦夫子没有动那摞纸,只是说了一句:你先说说你选的原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