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清泉边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桃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鼓掌。
杨云天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久久没有言语。他品着这杯茶,也品着尘游子这番话。
从“当下便死”到“与道合真”,从佛门的“不生不灭”到道家的“逆返于道”——这棵桃树下枯坐的这些年,这位老宗主终究是悟出了自己的东西。不是照着佛经念,不是跟着古人走,而是把自己这一生的修行、这一路的跌撞、这一辈子的追问,都揉碎了,捏合了,最终化成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
杨云天放下茶杯,郑重地抱了抱拳:“受教了。”
尘游子摆了摆手,哈哈一笑:“老夫不过是把这几十年憋在心里的话倒出来罢了。倒是你——”他看向杨云天,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你说‘路的尽头有人’,那人,莫非也是个和尚?”
杨云天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茶壶,给尘游子续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在两人之间升起一道淡淡的雾。
“喝茶。”他说。
尘游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也正是在此刻,风似乎暂停了一瞬。并非是那种渐渐止息的停,而是被人凭空按下了停顿——树叶不晃,草尖不摇,连那口古井中翻涌的灰气都像是被定住了。
而那株桃树的枝丫,却是无风自动起来。
那些开满三色桃花的枝丫轻轻震颤,像是在酝酿什么,又像是在回应什么。肉眼可见的,在一根朝向尘游子的枝丫上,花朵之间的某个位置,慢慢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包。
那包起初只有米粒大小,藏在花瓣之间,几乎看不出来。但它长得很快——米粒变成豆粒,豆粒变成鸽卵,鸽卵变成……一枚青涩的毛桃。
长到鸽蛋大小时,它便停止了生长,孤零零地悬挂在枝头,像是满树繁花中唯一幸存的那一颗,又像是被人采摘完毕、唯独落下了这一颗品相最差的。
它确实不怎么好看。青涩,毛茸茸的,个头也不大。与杨云天记忆中那些拳头大小、红润诱人的启灵寿桃相去甚远。可它就在那里,挂在那棵黑白棕三色交替、开满三色桃花的奇树上,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随即,毛桃微微晃动了一下。它像是自己做了个决定,轻轻一颤,便脱离了枝丫。
它没有坠落。而是缓缓地、稳稳地,飘向了尘游子。飘到他方才饮完茶水的空杯边,轻轻落下,与那只空杯并排在一起。
像是一份馈赠,又像是一枚奖赏——给这个在它树下枯坐许久、终于悟出些什么的老人,一份鼓励。
尘游子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枚毛桃,又抬头看了看那株桃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杨云天的目光也落在那枚毛桃上。他认出来了——这是启灵寿桃。
虽然品相不佳,个头也小,但那形态、那气息,与他在《灵族百草图鉴》上见过的一模一样。只是又略有不同。它身上带着这棵桃树此时独有的气息——那生死交替、阴阳并存的气息,像是把整棵树的秘密都浓缩进了这枚小小的果实里。
他在识海中唤出那本《灵族百草图鉴》,催动鉴识神通。书页哗啦啦翻动,最终停留在一页上。鉴定结果浮现于识海——未长成的启灵寿桃,增寿数百载。
就这么简单。
可杨云天盯着那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本收录了灵界几乎全部灵植的宝典,给出的答案太过寻常了。寻常到像是在敷衍。他感觉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这枚从生死交替之树上结出的果实,怎么可能只是一颗“未长成”的普通寿桃?
“给……给老夫我的?”尘游子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老宗主拿起那枚毛桃,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
他转头看向杨云天,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困惑:“你这灵木,到底什么功效啊?这……能吃么?”
杨云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他凑近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四个字:
“寿桃。仙界。”
仅仅四个字。尘游子的瞳孔猛地放大,那张苍老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光芒,像是一个走了一辈子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了天边的一抹晨曦。
“我也是第一次见实物。”杨云天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且与我想象当中的略有不同。您悠着点,最好还是别吃。”
“老夫还怕死吗?”尘游子脱口而出。他原本还想把那枚毛桃递过来让杨云天再检验一番,此刻却猛地收回了手,像是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他捧着那枚青涩的毛桃,凑到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仙桃啊……老夫光是闻着这味,就感觉像是年轻了几十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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