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来到山顶,向下望去,云雾缭绕,如白色的海洋,将下方的山谷淹没了大半。
对面山峰恰好比这方矮上半头。而两峰之间,正是自己来时的那片峡谷——只是此刻被云雾遮住,看不见其貌,只能隐约感觉到那道裂缝的存在,像一道被藏在白布下的伤口。
山顶没有凉风,反倒更为温暖。
杨云天感受到不远处便有一条地火之脉,如一条沉睡的火龙,蜿蜒在山体深处,直通此山顶。雄伟的大山内部有一处细缝,如一条插在大山中的烟囱,将那火势源源不断地引上来,让这山顶终年温暖如春。
而此刻在自己眼前的,便是一尊巨大的石碑。
石碑通体青黑,高约丈许,表面光滑如镜,却又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
碑上用古劲的剑法雕琢着三个大字——笔划如刀削斧劈,入石三分,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凌厉的剑意,仿佛刻字之人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出剑。
无涯崖。
杨云天觉得有些好笑。
“无涯”意为无边无际、无穷无尽。可自己现在就在这崖顶,脚下就是实地,眼前就是石碑,身后就是来路。哪里无涯了?
他绕着石碑走了一圈,更是会心一笑。因为背面镌刻着几行小字,笔迹比正面柔和了许多,却依旧透着那股不羁的剑意:
“此处名‘无涯’,非是无涯,是名无涯。汝以为无涯,故见无涯。汝见有涯,方知‘无涯’之意。”
杨云天轻轻地拍了拍这块石碑,像是认同这番解释之言,又像是只与这石碑打了个招呼。
随即他转身,向着那处地火脉口走去。
蒸腾的火灵气肉眼可见,如一层层透明的纱幔,不断向上喷涌。
这下方虽只是一处地火脉,却远比寻常地火矿脉高出数筹不止。若真是天然形成的,那此地堪称洞天福地;若真是人为,那必然是下了番大功夫,不知是哪位前辈大能,在此地埋下了这条火龙。
出火口不远,又有一处石碑。
只是这块石碑常年被火气炙烤,表面斑驳皲裂,摸上去滚烫如沸石,像是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其上仍旧是那人的笔迹,笔划凌厉如剑,刻着两行字:
“神剑出世,必有祭品。祭品越珍,剑越通灵。”
周边的土地上,零散地插着三五支炼废的残剑。那些剑身上布满裂纹,像是经历了无数次淬炼又无数次崩毁。
岁月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斑驳的锈迹,却掩不住那股凌厉的剑意——即便废了,它们依旧是剑。即便躺在这里不知多少年,它们依旧不肯低头。
杨云天看了眼石碑,没有多加理会。
那话说的不是他,那剑等的也不是他。他反倒走到那几支残剑处,弯腰拔出一根,挽了个剑花。
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声清越的剑鸣。
他细细打量起来——剑身虽裂,纹路却如流水般自然;剑刃虽钝,锋芒却如藏在鞘中的刀。
珍品。绝对的珍品。即便杨云天有着不俗的炼器造诣,此刻也不得不对这几支残剑发出赞叹。炼出它们的人,至少在剑道一途,远在他之上。
更重要的,这残剑居然已经蕴化出了一丝灵意。
说不清是天然生成,还是炼制之人刻意养出来的,若有若无,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剑是废了,可那点灵意还在,安安静静地守在里头,像是等什么人。
“若是刀的话,咱还能耍耍。可这是剑啊。”杨云天无奈地蹙了蹙眉,将那支残剑又插回了原处,“咱玩不明白啊。”
修行至今,他便没怎么碰过剑。
初时耍刀,后来一路拳脚加之五行轮转、因果为眼——随着修为的逐渐提升,除了偶尔用用的穴蛟匕之外,自己便没有什么趁手的兵器法宝。
并非是没有天材地宝供自己锻造一柄,而是自己所学太过驳杂。
五行之道,金木水火土轮转不息,他好像就没有发现可以用单一兵器来承载。刀不行,剑不行,枪不行,棍不行——任何一件兵器,都只能承载“道”的一面,而他如同修的是“道”的全貌。
而作为自己的本命法宝——因果之眼,更不是用来与对方硬碰硬的。
它为辅助,为洞察,为窥见因果之网的全貌,却从不直接参与战斗。
自己如今反倒像是返璞归真,只用拳脚一道,法在内,体在外,没有了兵器出手的机会。
这件事一直都让自己觉得遗憾。他也曾经向往过,什么御剑飞行,什么布下剑阵大杀四方。
可真正走到这一步之后,却觉得自己与剑道当真是无缘。不是剑不好,是他走的路,剑跟不上。
还有一点——裁决之隙的那个白衣剑修。他似乎证明了,那条路也不是对的。
他修剑道,修到了极致,修到了被天道捕获、被锻打成傀儡的地步。他的剑能斩断因果,能劈开虚空,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可他自己呢?他自己被困在了那具完美的躯壳里,不生不死,不悲不喜,连“自己”都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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