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天听着那语气里的欣喜,心头刚松了一口气——
那木偶便立刻换了副口吻,还是牵丝,但温度骤降:“我与姐姐还以为你忘记这棵树了呢。”
杨云天赶忙摇头:“这话说的——哪能忘啊?只是因为一些事情被耽搁了。”
“耽搁了?”那木偶的声音微微一扬,像是一根弦被拨到了高处,“你这次来,是来带我们走的——还是来告诉我们你还没办法?”
她顿了顿,像是自己给自己铺好的台阶:“要是后者,其实你可以不用亲自来。托人带句话就行——我们也不会怪你。”
她说“不会怪你”的时候,尾音却往下坠了一截,像是那句话她自己都不太信。
萦怀的声音在旁边低低响了一声:“牵丝——”
“姐姐你别拦我。”牵丝没有回头,“你让他说。他要是还没办法,我们继续等就是了。反正一千年都等过了,再等一千年——也没什么。”
她说“再等一千年也没什么”时,语气里有一种“说得轻巧”的讽刺,那讽刺的下面,是实实在在的疲惫。她在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最不甘心的话。
杨云天立刻道:“有办法,这次有办法的。”
“哼,”那木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你考虑清楚——是有办法,还是有想法?办法和想法不一样。办法是能用的,想法是得再琢磨一千年的。”
杨云天便知道,这位姑奶奶一旦开了口,就不会轻易收住。
果然,接下来那张小嘴噼里啪啦如同倒豆子一般,话锋从冷嘲到热讽再到指桑骂槐,句句不重样——什么“有人说话算话有人说话不算话”,什么“千年时光眨眼过可有些人眨眨眼就忘了别人还在等着”,什么“我们倒是不急,反正木头里待久了也不怕发霉”。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丢在他心头那汪“理亏”的水面上,溅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杨道友毕竟是来搭救我二人的——牵丝,不可这般忘恩负义。”萦怀在一旁规劝。但杨云天听得出来,萦怀这次心中其实也攒着一股气——只是她的气被教养裹着,被温柔压着。
杨云天听着萦怀的规劝,心里却翻了个个儿——不对啊,我是来帮你们脱困的,却被你们说得像个负心人一样,且又不是我故意耽搁的。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一句“我也不是故意消失一千年”,但终究没说出口。站在她们的角度,那确实是他消失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姐姐你怎么还帮他说话啊。”牵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像是终于绷不住了,“他虽然是帮我们脱困,却也是他当初唤醒我们的。若不是被他唤醒,你我就这般一直沉睡下去,也不会受这千年等待的苦。”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倒尽了这千年的苦水:“千年啊,他也不问问我们这千年时间是怎么过来的——腿不能移,手不能动,浑身像是置身在无尽的深渊当中。虽然可以看到这潮汐部周围的景色,但就像是困在囹圄一样,看着外面的人走来走去,自己却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说给我们找法子去了——我们一直在等他。一年、十年、百八十年。你若是真的没有法子,那你至少派人告诉我们一声,我们也不怪你。但你从那之后便了无音讯。我们让潮汐部的族人打探你的踪迹,同样无丝毫你的下落——我们还以为你发生了不幸,死在了外面。”
牵丝此刻似乎已经哭了出来,那声音里带着断断续续的哽咽:“你当时给了我们一个希望,却正是因为这个希望,让我们等了千年,却看不到任何希望。我们尽量的不去想你——终于再次沉睡了过去。如今你又出现了——若这次依旧……”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依旧”后面跟着的,是所有她不敢想、不愿提的假设。
杨云天此刻被说得哑口无言。
的确,是自己当初叫醒二人的,同样给了对方承诺。她们如同魂老一样,被困在一地——但魂老尚能在秘境当中走走游游,困了便在竹椅上晒晒太阳,烦了便种点烟叶——但她们不能。她们的整个世界,就是这棵树、这具木偶、这一方永远不变的视野。且这次自己虽然口中说着“有办法”,但成与不成的,自己心中也没有太多的把握。
“这次算是我的问题,”他终于插话道,“但要杀还是要剐——也得等先救下你们咱再讨论吧?”
“什么叫‘算是’你的问题?”牵丝一边啜泣着,一边寻出了他话语内的错处,“这本就是你的问题。”
“牵丝——莫要再说了。”萦怀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严厉,但随即那严厉又软了下来,变成一种疲惫的温柔,“杨道友,请放手施为吧。”
杨云天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辩解的话,也没有再试图安抚牵丝的情绪。
“开始吧。”他低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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