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机场出口足足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目光死死盯着涌动的人潮,一波又一波。终于,林蕈的身影出现了。
她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当她视线扫过我,认出我的那一瞬间,她原本平稳的脚步明显僵了一下。
短暂的停顿后,她还是拖着步子,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认识她近二十年,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的尴尬与沉重。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她也同样沉默着,不知从何说起。
我默默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拉杆箱,转身走在前面,将她带到我的车旁。
趁着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的间隙,她已经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我钻进驾驶座,插上钥匙启动引擎,但双手却搭在方向盘上,迟迟没有踩下油门。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她躲在墨镜后面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样的神情?是疲惫,是怨恨,还是和我一样的不知所措?我无从判断。
“……在这坐一会儿吧。”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虚弱。
我依言没有动,伸手打开空调,又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她接过水瓶,手指微微发颤,费了很大力气才拧开瓶盖。可当瓶口凑到嘴边时,她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对不准嘴唇。
“林蕈……”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勉强仰头喝了一口水,结果一半进了喉咙,另一半顺着嘴角洒在了衣服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她扭过头看我,愣怔地答了一句:“嗯?”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轻轻摘下了她的墨镜。
她没有躲,也没有抗拒,只是任由我将那层伪装卸下。
墨镜褪去,那双红肿不堪的眼睛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她慌忙低下头,试图用散落的头发掩饰那份狼狈。
我默默将视线移开,不忍再看她的难堪,把车厢里仅剩的体面留给了她。
“咔哒”一声,她扣上了安全带,将头扭向车窗外。外面的天色阴沉,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要下雨了。”
“是啊,要下雨了。”我望着窗外翻滚的乌云,思绪飘回了从前,“小时候一看到变天,就拼命往家跑,抢着收晾晒的被子,生怕慢了半步,晚上就没盖的了。”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却比哭声还要悲凉:“那种日子,虽然穷,但应该很快乐吧?”
我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是啊。不过那种穷日子,你这种大小姐肯定受不了。”
她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反驳:“没你说的那么夸张。我和我爸的日子,也是在我成年之后才慢慢好起来的。”
我轻声感慨:“苦尽甘来,这是人生的正向发展。谁也不想,也不敢反其道而行之。”
她听懂了我话里的弦外之音,选择了沉默。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我望着前方,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比起物质的匮乏,人们其实更怕自己陷进精神的荒漠。对一个女人来说,所托非人,才是这世上最大的悲哀。”
她依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转过头,直视着她红肿的双眼,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林蕈,你一直在恨我吧?”
“恨?”她轻轻咀嚼着这个字,慢慢仰起头,眼眶转瞬蓄满泪水。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一个‘恨’字……能概括一切吗?”
“但我恨我自己。”我也仰起了头,死死盯着车顶,因为我的堤坝就快崩塌了。
“你骂我吧。”她忽然转过头,泪水化作水滴砸在我的脸上,冰冰凉凉。
我依然固执地仰着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有什么资格?”
她抽出纸巾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原本悲戚的语调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刮过玻璃:“是啊,你是没有资格!”
我惨笑了一声,抬起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直身体,双手重新握紧了方向盘。
“噼里啪啦——”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密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前方的视线瞬间被水幕撕扯得支离破碎,一片模糊。
我盯着雨刷器徒劳地摇摆,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喃喃自语:“该走的时候不走,想走的时候……却来不及了。”
“晓梅……还好吗?”她嗫嚅着,终于问出了那个她最不敢面对的问题。
我摇了摇头,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很不好。她陷在自责的漩涡里,根本出不来。”
“轰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在远方的天际炸开,将车厢照得惨白。足足隔了两秒,沉闷的雷声才滚滚而来。
“我害怕……”她喃喃地说着,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肩膀,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周遭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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