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八年十二月,余往曲江池。
大雪三日,池中人鸟声俱绝……
画舫行于水上,船首将昨夜凝结的薄冰碾碎,周围瑞雪纷纷、入目茫茫,另有两艘小船游弋于数十丈之外,既能负责警戒、又不会打扰画舫中的贵人。
舱室之中四面开窗皆以纱幔围挡,可见湖面景色又不虞冷风入侵,身姿娇小、穿着一袭雪白狐裘的晋阳公主正自忙碌,红泥小炉内炭火正旺,将煮沸的水壶取下沏了一壶茶水,又从雕漆食盒之中取出茶点放在桌上,还要将另外几个食盒打开放在一旁,里边装满已经拾掇干净的菜蔬、一碟一碟的新鲜羊肉。
用一根麻绳将酒坛子绑好从窗口递出去,顺着船舷吊在冰水里,再将麻绳系在窗棱上……
房俊坐在窗前优哉游哉喝着茶水,什么也不管。
晋阳公主蝴蝶一般脚步翩跹、忙来忙去,未有半分不满反而笑逐颜开、手脚勤快,似乎能够伺候房俊实在心满意足之事……
忙了好一会儿,晋阳公主非但没有一丝寒冷反而有些发热,腻白秀美的小脸儿上泛着微红,遂脱掉狐裘只穿着一身浅色宫装,弯腰、蹲身之际,可见腰肢如柳、臀儿挺翘。
房俊喝口茶,啧啧嘴,小丫头长大了啊……
晋阳公主正弯腰将一个黄铜火锅从箱子里取出,骤然回头正巧碰上房俊一闪而逝的目光,娇声问道:“姐夫看什么呢?”
房俊差点被茶水呛到,干咳一声,目光游移:“今天的雪很细啊……”
晋阳公主娇哼一声,小凶:“非礼勿视哦!”
房俊认错态度良好:“是是是,微臣错了,殿下勿怪。”
“哈!”晋阳公主一瞬间笑靥如花,喜滋滋道:“所以姐夫果然在看我吗?好不好看?”
房俊:“……”
……
晋阳公主收拾停当,坐在对面接过房俊递来的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吐出一口气,看着薄薄的纱幔外曲江池雪景,嘴角衔着一抹笑容,轻声道:“雪落入水,静谧无声,舟行水上,如在画中……真美啊。”
房俊吃了一块茶点,不以为然道:“世人皆说我纨绔子弟,依我看殿下才是膏梁纨袴、不识人间疾苦。”
晋阳公主横眸看来,不满道:“姐夫何出此言?”
房俊指了指窗外簌簌落下的雪粉,轻声道:“富贵人家雪中游湖、热茶美酒,只见这天地银白、恍若仙境。然则对于穷苦百姓来说,这雪多落一时,便要多捱一份寒冷,无法出门做工维系生计,妻儿父母就有可能要挨上一天饿。而远在边关的将士要冒着雨雪巡视边境、防备敌人,每行一步都是艰难跋涉……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交通不畅、信息迟滞、法理不全,生产力严重的年代每一场雨、每一场雪,都意味着民生之艰难。
晋阳公主并未因此而生出“扫兴”之感,反而美眸泛光、轻轻抚掌,赞叹道:“姐夫果然心系苍生、悲天悯人,身处庙堂之上仍关切民生艰苦,当为世间奇男子!”
房俊哭笑不得。
这简直就是后世之“迷妹”,偶像一切行为举止都自带过滤光环,放个屁都是香的……
“说说看,为何今日约我出来游湖赏景?天寒地冻大雪飘零,四周白茫茫一片什么都不见,也不知赏个甚。”
晋阳公主娇嗔道:“谁让姐夫回来长安之后都不去玄清观?我想念姐夫,想与姐夫在一起多待一会儿,喝喝酒、说说话也是好的。”
房俊无奈道:“我要避嫌嘛!大小也是个太尉,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整日里盯着,倘若闲着没事便去玄清观寻殿下,还不知坊市之间的流言蜚语传成什么样。”
晋阳公主放下茶杯,将纱幔下摆掀开一条缝隙,眼睛望着窗外,纤纤素手伸出去任凭雪花落在掌心,沁凉湿润。
“我又不在乎那些,姐夫更不必在意。”
房俊看着她容色秀美、轮廓分明的侧颜,叹口气,道:“殿下又何必自欺欺人呢?无论伦常还是礼法,都绝无半分可能,与其陷入其中不可自拔,还不如挥剑斩断情丝忘却过往种种,轻装上阵、面向未来。”
两人相处之时,他一直避免直接谈论感情之事,唯恐伤了晋阳公主的心。对于一个陷入情网而不可自拔的小女孩来说,有缘无分是一柄可直刺心房的利剑,足以将一颗芳心斩得七零八落、鲜血淋漓。
他爱惜这个秀外慧中、钟灵毓秀的女孩,不忍见她伤心欲绝。
可无论如何,总要做一个了断。
晋阳公主将手收回,手掌伸过去覆在房俊手背上,巧笑嫣然:“姐夫,凉不凉?”
房俊没有躲闪,目光直视面前这一双美眸,轻声道:“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没有谁能永远称心遂意、心想事成。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有些时候懂得放下、接受缺憾,未必不是另外一种美好。”
晋阳公主不说话,从座位上盈盈起身,绕过茶几来到房俊身旁,在他诧异目光之中侧身坐入他怀中,一双手臂揽住房俊脖颈,凑上前去、声息相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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