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谥法里,慈惠爱亲曰孝;大虑行节曰孝;尊仁爱义曰孝;德加百姓曰孝;徽音克嗣曰孝……
还有从命不违曰孝,这一点先帝却是并未达成的,因为谁都记得太宗皇帝几次三番意欲易储,先帝当真“孝顺”就应主动退让储位,而不是顽抗到底直至即位……
当然,任谁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吹毛求疵,先帝总体来说是一个宽厚仁爱之帝王,略有不足但瑕不掩瑜。所谓“为尊者讳”,一切无伤大雅的缺点轻轻撂下。
只是政事堂的气氛令诸臣有所担忧。
无论陛下之年号亦或先帝之庙号、谥号,几乎皆由太后、太尉两人一言而决,根本没有经过太多讨论,由此可见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之内皇权必为此二人所把持,陛下沦为傀儡……
虽然这是必然之事,以陛下如今之年龄、心智都无法担起皇权重担,可如此权力遭受太后、太尉之把持,谁人又能不嫉妒、不羡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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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春雨时大时小、淅淅沥沥却未停歇,夜晚太极宫内白烛燃起、一片缟素,有大臣出入宫廷至太极殿先帝灵前守夜,有太常寺、宗正寺的官员往来奔走组织治丧事宜,更有工部官员带着工匠出城去往九嵕山陵寝加紧施工……一片忙碌。
取消多年的宵禁在今夜恢复,无数兵卒成群结队沿街巡逻,遇有无过所之人员贸然上街当场拿下投入长安、万年两县的牢狱,待先帝出殡之后再行审讯。
万春殿内倒是安静得很,太极殿那边由道士进行的“斋醮科仪”正在进行,丝丝缕缕管竹钟磬之声混着窗外潺潺雨声隐隐传来,茶香氤氲、水气袅袅。
苏太后捧着一盏热茶,侧卧在一张贵妃榻上愣愣出神。
因哭泣而红肿的眼眸似乎漫无焦距,一头青丝简单的挽成发髻用一根白玉簪绾住,鬓角处几缕发丝略显杂乱,秀美的面容愈发苍白,就连往昔红润的唇瓣都无多少血色。
一袭白色丧服裹着玲珑纤细的娇躯,侧卧于贵妃榻上显得娇弱无力,一双穿着雪白罗袜的纤足自裙摆下探出……形容憔悴、楚楚生怜,令人忍不住想要轻爱抚慰一番。
房俊跪坐在榻前地席上的茶几旁,面色凝重,慢悠悠的喝着茶水。
内侍、侍女们远远站在门口处面朝门外……
良久,苏太后回过神,目光投注到房俊脸上,轻声问道:“陛下之死,你有何看法?”
房俊喝口热茶,淡然道:“那要看太后如何想了。”
苏太后顿了一顿,直至此刻她仍对由皇后至太后的转变极为不适,昨日她还是一个花信之年、母仪天下的皇后,今日却变成一身缟素、骤然丧夫的寡妇……
秀眉微微蹙起,她有些不解:“何谓我怎么想?难道你不想揪出真凶为陛下复仇?况且不将真凶找出来,我与陛下在这太极宫内岂能安枕?”
房俊轻叹一声,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与苏太后对视:“李敬业既没有召集数千人入宫的本事,更没有毒杀陛下之能耐,放眼朝堂能够做到且有动机去做这两点的,无过于宗室而已。但现在陛下刚刚登基,应当做的是施恩于下、笼络人心,而不是追查真凶、不死不休。”
找出真凶又能如何呢?
将仅余之宗室一网打尽、杀个干干净净吗?
那不是为先帝复仇,而是将支撑起帝国权力架构的基础彻底砸碎。
皇权需要限制,却并非彻底铲除。
哪怕等到大唐因为科技之发展、财富之聚集而导致社会结构彻底转变,倘若没有一个名义上的皇权,阶层撕裂、上下对峙、混乱无序是必然的结局。
而宗室是皇权存在最坚固的基石。
苏太后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是不接受。
原本恹恹无神的凤眸骤然亮起,整个人从贵妃榻上霍然侧腿坐起,丧服下纤细柔软的腰肢一览无余。
她瞪着房俊,咬着银牙低声喝道:“你什么意思?真以为我现在为了陛下不得不遵守以前的承诺,你便认为我已是你的囊中之物,连陛下的仇不给报了?”
即便以房俊之大胆听了这话也吓了一跳,心虚的扭头瞅瞅门口的内侍、侍女,确认他们听不到,这才冲着苏太后叱道:“你这女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我根本没吃何来抹净之说!”
苏太后凤眸泛红,咬着嘴唇:“所以呢?你是看不上我这个残枝败柳的寡妇,连吃都懒得吃?”
房俊恼道:“简直不可理喻!你是太后啊,你要矜持!”
这女人遭逢大变,心情极度压抑,居然连神志都不清不楚起来,这话也能说吗?
“我倒是想矜持,可我凭什么矜持?”
苏太后眼泪流了下来:“这天下是你们男人的,女人想要获取的一切都只能从你们男人那里索取,不把自己献出去又拿什么去获得应得的东西?”
房俊气得不轻:“在你眼里我房俊就是这等无耻之徒?我与先帝君臣一场、也算是知己好友,如今他尸骨未寒我却拿陛下之皇位要挟你……这是对我最大的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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