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临近,气温骤降。
长安各处城门、水运码头人满为患,所有商家都在严冬来临之前尽可能增补货物,东西南北各式货殖汇聚城中,同时也带来各种各样的消息。
路东赞最喜欢穿着一身锦袍、戴着幞头游走在长安城各处,大街小巷、东西两市、道观寺庙、甚至平康坊里……虽然早年曾多次来到长安,但这座城池日新月异的变化却始终令他感觉陌生。
挤进来上百万人口的庞大城池干净整洁,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都遵从“左侧通行”,故而大街上甚少遇上拥堵之时。穿着革甲、拎着木棒的巡捕在路口执勤,既要负责指挥交通也要处置临时纠纷,一旦有人或车马逆向行驶便会被巡捕拦下,轻则处以罚款、重则站在路边戴枷示众,无论衣饰华美的达官显贵、亦或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无所例外。
这让路东赞啧啧称奇,难道这就是“皇在法下”所带来的……公平?
东西两市更是人满为患,各式各样的货殖琳琅满目,甚至能够见到由红海沿岸远渡重洋而来的象牙,一根一根弯曲洁白的象牙就那么装在竹篓子里随意堆放在柜台上,没人把它当做宝贝。
市场中的税吏三五成群、穿梭游走,每至一处店铺都要求出示进货、出货的账簿,然后根据贸易额厘定一个税额,时常是货款的两到三成,商家却毫无怨言,痛痛快快交钱,得到一份盖着红印的“完税证明”,便不再理会税吏。
税吏则去往下一家……
路东赞紧蹙眉头,很是不解。
商税如此之重,商家还要负责货物损耗、店铺租金、人吃马嚼……还能剩下几许利润?
忍不住想要上前询问,却被一直跟在身后的论钦陵拉住衣袖。
“父亲是觉得商税太重,商户应当不堪重负却为何毫无不满之意?”
“难道不应是这样吗?吐蕃也曾商贾繁茂,便因为赞普与各部族长盘剥过甚、竭泽而渔导致商路日益萎靡,即便如此,商贾需要向吐蕃缴纳之钱财也未到十之二三啊!”
“父亲有所不知,大唐商税的确繁重,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诸如过桥费、买路钱、城门税等等,一概皆无。大唐国内之商品在生产地缴纳一笔赋税、再到销售地缴纳一笔,其余过路过桥、进城出城,一文钱都不需多花。”
路东赞瞠目结舌:“这是如何做到的?”
“无他,苛刑峻法而已。”
“遍地世家门阀岂能答应?”
与吐蕃一样,商品过路费素来是地方上的一大财政收入,把持地方权柄的世家门阀怎会让这一口吃了几百年的肉吐出来?
论钦陵道:“因为一旦触犯法律,严重者举族子弟不得参加科举。”
“……”
路东赞无话可说,憋了半晌才吐出一句:“科举啊,厉害!”
他编读华夏史书,对于华夏历史研究很深,除去表面上的王朝更迭之外更能理解深层次的原因。
当年汉末三国华夏大地上疯狂绞杀,人口锐减、天下凋敝,至魏晋之时“九品中正制”应运而生与两汉的“察举制”并行,成为天下普及的选官之法。
现在回头看去“九品中正制”的确有诸多缺陷,但是在那个时代却是最优解法。
随着时间推进、诸多变革,“九品中正制”的弊端越来越凸显,那些有识之士便有鼓捣出来一个“科举制”,选官之法改弦更张,填补弊端、发扬长处,必将成为稳定天下的良策。
华夏的历史太过悠久、底蕴太过深厚,这不仅给予太多容错之处,更有着无以计数的有才之士踊跃而现、层出不穷,总是能够在危急时刻拨乱反正。
……
父子两人走走停停,对任何新生事物都颇为好奇。
走到一处货栈见到商家拿出纸币交易,路东赞遂伸手,从论钦陵处要过来一张价值千贯的纸币。
纸张柔韧坚挺抖一下哗啦啦作响……
论钦陵寻了一处酒肆拉着父亲进了去,要了几张胡饼、几样烤肉、一坛美酒。
那张纸币就放在桌上,路东赞吃着肉、喝着酒,上下观看。
论钦陵道:“据说造纸作坊更是设置于太极宫内,纸币的原料、配方都是最高级别的绝密绝无外泄之可能,甚至就连纸币上的花纹样式、字迹染料、防伪技术都是独一无二,直至现在纸币发行全国替代大额交易,却仍无仿制纸币出现。”
路东赞喝口酒,摇摇头。
“我并非惊奇于纸币本身,再好的技术总有实现之可能。”
“那父亲为何如此感兴趣?”
“你也是曾经掌管部落的,应当懂得一些财赋之道,当钱多的时候会出现何等状况?”
论钦陵微微一愣,旋即思索片刻,道:“钱多自然物价上涨。”
这一个很简单的问题,钱币多了、货品不变,那么自然导致物价上涨。反之,钱币少了、货品不变,又会导致税赋减少、国家财政压力巨大。
多也不行、少也不行,如何将钱币之多少维持在一个合适之水平,最能检验一个国家财政部门的水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