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梆子刚刚敲过,那雨到底还是下来了,
起初是沙沙的,后来便成了淅淅沥沥的线,挂在屋檐下,把外头那点子灯笼光晕染得一片模糊。
这时候,我心里那点焦躁,被这雨声一衬,反倒像是沉进了井里,凉浸浸的,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琳琅靠在我身边矮榻上,闭着眼,睫毛却不时颤动一下,显是没睡着。我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截冷透了的烛泪,硬邦邦的,硌着指尖。
“蝉姐,”琳琅忽然睁开眼,声音很轻,“你说,阿克斯他们……真能赶来么?这雨一下,山路怕是滑得厉害。”
“大姐挑的人,错不了。”我把那烛泪搁在案上,“南中的山路,晴天是路,雨天也是路。他们比咱们更懂得怎么走。”这话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眼下,能多一分指望,心就能多定一分。
正说着,外头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秋穗那种细碎步子,倒像是男子穿着软底靴,踩在水渍上的声响,于是我和琳琅对视一眼,心都提了起来。
“梁姑娘,末将张任,有急事禀报。”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我示意琳琅去开门,门开处,张任并未进来,只站在廊下阴影里,半边身子被雨气打湿,甲胄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脸色在昏黄光影里看不真切,只一双眼睛亮得迫人。
“张将军请讲。”
“刚收到西城戍卫急报,”张任语速比平时快些,“约莫半个时辰前,有三五个黑影,从东院靠近静室的后墙根翻出,身手利落,避开两处明哨,朝西市方向去了。戍卫发现时已追赶不及,只在墙根泥地里拾得此物。”
于是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玉扣,沾着泥水,式样普通,但质地温润,绝非下人之物,
东院?静室后墙?我心里咯噔一下。刘璋的家眷在东院,他本人在静室,这玉扣……
“可看清那些人形貌?”
“雨夜昏暗,只知身形矫健,并非军中常见的路子。末将已加派可靠人手,暗中搜检西市,尤其是……”停顿一下,“那间听风阁附近。另,静室与东院守卫已暗中增换了一倍,皆是我从军中带来的老卒。”
“有劳张将军。”我接过那枚冰冷的玉扣,指尖摩挲着,“刘益州心口发闷,想是夜里也睡不踏实。他院里的灯火,将军可曾留意?”
张任眼中有些冷意:“一直亮着。末将已吩咐,送安神茶去的侍从,需得看着刘益州当面饮下。”
“如此甚好。将军也请一切小心,明日……才是正日子。”
张任抱拳一礼,身影又悄无声息地没入雨幕。我关上门,将那玉扣放在灯下细看。琳琅凑过来,低声道:“这扣子……不像刘季玉平日佩戴的款式,太素。倒像是……像是年轻公子们家常衣服上用的。”
年轻公子?刘璋的儿子?还是……那些混进来打探家眷消息的“生面孔”?
“不管是谁的人,他们想串联内外,打家眷的主意是无疑了。”我把玉扣攥紧,冰凉的感觉直透掌心,“幸好张任警醒。只是这样一来,明日之前,这府里府外,怕是还要起风波。”
“蝉姐,我很怕……”琳琅拉住我的袖子,声音里透出依赖,“咱们就像在走夜路,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
我拍拍她的手,正要说话,外头忽然隐约传来一阵喧哗,隔着重重雨幕和院落,听不清楚,但方向……似乎是南边。紧接着,远远有铜锣声急促地响了几下,又戛然而止。
我和琳琅猛地站起,侧耳细听。现在除了风雨声,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是南门方向?”琳琅脸色更白了。
我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一条细缝,冷风和雨丝立刻钻进来。南边的天空,除了沉沉的雨云,什么也看不见。关羽大营就在那个方向。
“静得反常……”我喃喃重复着琳琅傍晚时的话。刚才那点动静,是营里传来的?还是城里?
这一夜,注定是没法安生了。
我们俩和衣靠在榻上,守着那盏将残的灯,谁也不提去睡。时间慢得像凝住的蜡油。
到五更天,雨势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雨雾。天色却依旧墨黑,离天亮还早。
忽然,房门又被轻轻叩响,这次是两长一短。
进来的是秋穗,这丫头眼圈有些青,但神情还算镇定,手里端着个红漆食盒。
“姑娘,厨下熬了点梗米粥,用小火煨着,最是养胃安神。我瞧着时候,送些过来,您和琳琅姑娘好歹用一点,空着肚子熬心血,伤身。”
难为这小姑娘想得周到。
于是,我点点头,秋穗便手脚轻快地盛了两小碗粥。粥熬得米花烂烂的,热气腾腾,带着淡淡的清香,捧着温热的碗,
刚吃了两口,秋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姑娘,方才我去厨下时,碰到东院刘夫人身边一个老嬷嬷,也来要热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随口问了一句,她说夫人担忧刘益州病情,一夜未眠,又挂心几位小公子,说夜里睡不安稳,总惊醒……还念叨什么,这家里怕是住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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