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新接得慢,指尖先碰到绳结,才托住盒底。
盒身微沉,有金属冷感。
他没拆,只翻过来看底面:无字,无标,只有绳结压出的浅凹痕,像一道未落笔的契约。
“打开吧。”卢中强说,“不是样品,是账本。”
徐新剪断红绳。
纸盒掀开,里面只有一张CD,黑胶质感,哑光,边缘打磨得极薄。
他取出,迎光一照——内圈蚀刻线清晰浮现:起于0.08,斜向下延展,止于0.032,弧度平滑,毫无修饰。
旁边小字如刻刀凿出:“每提升0.1分,CD分红比例涨0.5%。”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问ROI,没问回本周期,也没问谁来付母带费。
只是拇指反复摩挲那条线,从起点到终点,来回三次。
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井边蹭的青苔碎屑。
“比KPI温柔吧?”卢中强眨了眨眼,转身就走,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声音干干脆脆,“你敲的不是节奏,是信用校准码。敲对一秒,街坊多信你一分。”
徐新没应声。
他把CD翻过来,背面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再练。”
当晚九点四十七分,德云社后台排练厅灯光昏黄。
于乾正给新徒弟扣快板握法,拇指压弦位、食指贴板背、小指微翘——动作标准,不出声。
窗外忽有响动。
断续,但不再生硬。
重音沉,拖音收得短而韧,第三声落地前有半毫秒的悬停,像踩在弹簧末梢。
于乾停下手,侧耳听清了:是同一支竹筷,敲在同一口缸沿,只是这次,缸底下垫了半块旧橡胶垫——消了高频震颤,留了基频余韵。
他没出声,转身从道具箱底层摸出一只紫铜簧片——父亲留下的老物件,长三寸,厚一分,一面蚀着游丝刻度,另一面密布细密划痕,全是不同年代管线共振频点的标记。
他把它轻轻搁在窗台边沿。
月光斜切进来,照见簧片边缘泛出一点青灰锈光。
下一秒,它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风晃的。
是地底传来的——东三接口第七段铸铁主管线正在微调应力,波形与徐新此刻的敲击节拍完全同频:0.33秒±0.003。
于乾没回头,只盯着簧片。
它又震了一次,比刚才更明显,像被什么轻轻拨动。
窗外,快板声还在继续。
不响亮,但每一下,都卡在管线修复窗口期的黄金阈值里。
窗台边,那只铜簧片静静躺着,震颤未歇。
而七十三只搪瓷缸,正静静列在西直门锅炉房旧址的水泥地上,缸底编号被朱砂一遍遍描红——湿的未干,干的已凝,像七十三枚未启封的印鉴。
奶奶没开灯。
材料实验室的窗框上还挂着半截褪色蓝布帘,风一吹就轻轻拍打玻璃。
她坐在长条凳尽头,膝上那只搪瓷缸没盖盖,热气早散尽了,只剩一层薄雾似的凉意浮在釉面。
七十三只缸排在不锈钢台面上,像七十三个沉默的老兵,缸底编号被朱砂描过三遍,红得发暗。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着节奏。
姚小波蹲在角落调校激光扫描仪,镜头对准第一只缸——编号“01”,缸沿有道细裂,用金漆补过。
他按下启动键,红光缓缓扫过内壁,嗡一声轻响,数据流开始往墙上投影屏跳:茶垢厚度0.47毫米,金黄指数68.3,导电衰减率0.021%/℃。
奶奶抬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三下。
不是指令,是计数。
第三下落定,许嵩从隔壁声学室推门进来,白大褂袖口沾着铁锈色印子,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的报告纸。
他没递给别人,直接走到奶奶跟前,把纸铺在缸沿上。
纸页微颤,墨迹未干:
【非货币化劳动计量标准(初版)】
——茶垢厚度每+0.1mm ? 巡线有效时长+12小时
——金黄指数≥65 ? 茶汤导电稳定性达工业级阈值(σ≥186.5μS/cm)
——沉积速率曲线斜率>0.03mm/日 ? 持续参与信用激活
底下一行小字是手写的:“可验、可溯、不可篡改。人泡的,不是水,是时间。”
于佳佳就站在台子斜后方。
她没看报告,只盯着徐新那只空缸——编号“67”,缸底还没刻字,釉面泛青,像一块没开锋的刀。
她从工装包里取出一支银色喷笔,拧开盖,对着缸内壁轻轻一按。
嗤——
一层极淡的雾状薄膜覆了上去,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在侧光下才显出蛛网般的微光纹路。
“纳米感温层。”她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遇热显影,遇冷隐去。百日之后,茶垢自然结晶,光纹自动生成分红码。不是系统分配,是缸自己认人。”
徐新没碰缸。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昨夜井边蹭的青苔碎屑还在指甲缝里,没洗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腌咸菜的陶坛,坛口封泥每年揭一次,底下那层琥珀色膏状物越积越厚,母亲说:“那是时间沉下来的油。”
原来复利不在账本里,在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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