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
郭德钢正弯腰,把那只空茶碗轻轻放回井沿。
碗底朝上,釉面映着天光,也映出井水倒影——倒影里,全市高楼LED屏正同步频闪,一串新摩尔斯码无声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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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出来是:“章融茶脉,权归街巷。”
远处,奶奶家窗内,监控屏暗了。
她伸手,抚过桌上那块1953年的瓷片。
指腹刮过“启明茶社”四字凸痕,停顿两秒,低声说:
“这回,公章真长根了。”
风过井口,带起一丝极淡的茶气——不是香,是涩,是陈,是反复熬煮、沉淀、冷却又回温之后,才肯吐出来的那一口活气。
王建国摸了摸口袋里的发票存根:三十七种茶叶采购单、八台二手恒温煮茶机维修记录、两吨山泉水运输凭证……纸边已被体温捂软。
他没掏出来看。
只是把公章攥紧了些,掌心微汗,而铜柄,依旧温着。
新公章启用次日清晨,区财政局的电话就来了。
“王主任,街道办账上刚走了一笔三万七千四百二十元,用途写着‘茶汤共建计划——设备与耗材’?”对方声音平直,没起伏,却像快板收尾时那一记顿挫,“可你们申报的共养协理员岗位,明确写着‘不列支工资’。那这钱,算什么?买茶叶?煮水?还是给井盖泡澡?”
王建国握着听筒,没立刻回。
窗外,一只麻雀正站在新挂的“西直门社区共养协理员实训基地”铜牌上,歪头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他低头看了眼办公桌右下角——那里静静躺着一只搪瓷缸,是李春梅昨儿留下的,缸底朝上,茶垢厚实,泛着铁锈混着陈年碱霜的暗褐。
他翻开《基层经费使用指南》第三版,纸页边角卷曲发毛,翻到“文化传承类公益支出”那章,手指停在第28条:“用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活态传承及社区参与式实践的必要配套支出,可视情单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括号:“须附可验证、可追溯、具象化成本凭证。”
“具象化……”他念出声,舌尖有点干。
十点十七分,李春梅拎着七十三只搪瓷缸进了街道办一楼大厅。
不是一摞,是一只只端进来的。
她左手三只,右手四只,臂弯里还夹着六十六只,缸沿磕碰着发出闷响,像一串被捂住嘴的快板。
她把缸排在财务室门口的水泥地上,整整齐齐,缸口一律朝北,仿佛在等晨光验货。
王建国蹲下来,挨个看。
东三口那只最厚,黑得发亮,指腹刮过,簌簌掉灰;西四巷那只薄得透光,釉面底下隐约可见胎体裂纹;还有几只边缘带豁口,是老张修炉时拿锤子敲过,茶垢长进缺口里,成了天然补丁。
“编号我都标了。”李春梅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刃磨得极薄,寒光一闪,她挑起东三口缸底一块茶垢,轻轻一刮,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落进牛皮纸袋,“0.7毫米。每天敲三次,水汽重,热气顶着,垢就往上堆。”她又刮西四巷那只,“0.3。雨天不巡,缸凉,茶汤不滚,垢不结。”
她把纸袋递过来,里面七十三片茶垢,大小不一,厚薄不同,每片背面都用蓝墨水写了编号和日期。
“这能当计量单位不?”她问,语气不是请示,是确认。
王建国没接。
他盯着那袋茶垢,忽然想起昨夜公章入水三沉三浮时,井水泛起的涟漪——不是波纹,是纹路,一圈圈往外推,越远越淡,可起点清晰如刻。
下午三点,徐新来了。
没坐车,骑着辆旧山地车,后座绑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Excel表格铺满整个界面。
标题栏写着:【茶垢折算系数表_v1.0】。
第一列是缸号,第二列是茶垢厚度(mm),第三列是对应服务时长(小时),第四列是抵扣实物类型:快板竹片×2、声纹黑胶盘×1/3、姜茶渣滤液×500ml……
最底下一行备注,是他手打的,没加粗,没标红,只有八个字:
信任即资产。
他合上电脑,抬眼看向王建国:“居民没要钱。他们用茶垢换工时,用竹片换培训,用哼唱换记录。钱只是媒介,不是目的。账目要算的,不是花了多少,而是活了多少。”
王建国没说话,只伸手,从李春梅那袋茶垢里,拈出东三口那一片。
它比别的都厚,边缘微微翘起,断面粗糙,像一块微型岩层剖面图。
他把它放在掌心,对着窗光细看——光透过去,能看到深浅不一的色带:最外层是褐红,中间一层灰白,最里贴着瓷胎的,是近乎乌黑的硬壳。
这不是污渍。
是时间一层层压出来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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