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尝,只是捻着,看阳光穿过指缝,在锈粉上投下细密影子。
当天下午,协议草稿送到王建国案头。
条款清晰:今日资本出资维护东三井地下管网及附属震频结构;街道办授权其接入共养链系统,实时采集震频数据,用于优化数据中心服务器散热模型;每年收益的35%,定向注入“快板应急传承基金”,覆盖竹板更新、油印谱纸复刻、老工人健康补贴。
王建国拿着笔,在“授权”二字上停了五分钟。
他想起昨夜李春梅擦井盖时说的话:“当年铆钉拧紧,靠的是人敲,不是扳手。扳手会滑丝,人不会。”
他放下笔,说:“这算不算把公共资产商业化?”
没人回答。
办公室只剩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未被校准的底噪。
门被推开时,谁都没听见。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灰布鞋底沾着半片梧桐叶,叶脉还泛青。
他没看协议,径直走到墙边,拐杖尖端“笃”一声点在1953年西直门区划图右下角——那里标着“启明茶社旧址”,旁边一行小字已褪色:“战备物资中转站(民用代管)”。
“产权归谁?”老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窗台搪瓷缸里的水晃了一下。
王建国下意识答:“归街道……吧。”
老爷子笑了。
那笑没到眼尾,只牵动嘴角一道旧疤。
“归全体居民共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黄铜钥匙,锈迹斑斑,齿痕歪斜,柄部刻着两个字:“启明”。
“备忘录附录三。”他说,“当年签字的,有区长、厂长、工会主席,还有十七个快板队队员。名字不在纸上,在茶社地窖铁门后面。”
他抬手,把钥匙放在协议首页上,正压在“托管”二字中间。
铜凉,纸薄,钥匙齿尖微微陷进纤维。
于佳佳伸手想拿,老爷子却先一步按住她手腕:“别急。锁还没开。”
他望向窗外——巷口,于乾正蹲在井沿,用竹片刮去一块浮锈。
刮下来的锈粉飘进风里,像一小片褐色雪。
老爷子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慢慢伸进衣袋,摸出一张叠得极方正的纸。
纸边焦黄,一角有熏黑痕迹,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他没展开,只轻轻放在钥匙旁边。
纸下压着半枚指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和井盖底漆上那枚“启明”篆印的弧度,严丝合缝。
众人围在启明茶社旧址地窖铁门前。
锈蚀的锁孔窄得只容半根火柴棍探入,铜钥匙插进去时卡了三下。
于佳佳屏住呼吸,指尖发紧;王建国下意识攥住公文包带子,指节泛白;徐新没说话,只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井沿砖上——像在等一个不能被录下的答案。
老爷子没催。
他退后半步,拐杖尖点地,目光落在铁门右下角一处凹痕上:那是几十年前快板队卸货时,竹板尾端反复磕出的浅窝,深浅不一,却排成一行微斜的弧线。
“不是开锁。”老爷子忽然说,“是接班。”
于乾蹲着没动,手里的竹片还在刮锈。
刮下的褐色碎屑飘进风里,有两粒落进他领口,他没抖,只微微仰头,望向铁门上方那道被雨水泡胀的木梁——梁底漆皮剥落处,隐约露出半枚墨字:“启”。
于佳佳明白了。
她转身跑回德云社后院,拎来一只青花瓷壶、一只粗陶碗、一包陈年普洱。
水烧到85℃,不多不少。
她没倒进碗,而是提壶悬腕,细流如线,稳稳浇在铁门正中那块最厚的茶垢上。
水汽腾起,褐斑软化、卷边、浮起一层薄膜。
第一行字露出来时,没人出声。
是阴刻,刀锋深而钝,没有匠气,只有反复摩挲的温润感。
字迹不规整,却奇异地连贯——像人用指腹一遍遍描过,又像声波震过千百次后,在金属里刻下的记忆。
“权属随声动,利归敲板人。”
八个字,嵌在铁板中央,四周无落款,无日期,唯余茶垢未尽处,泛着暗红油光。
徐新盯着最后一字“人”,喉结动了一下。
他掏出签字笔,笔尖悬在协议空白处,停顿三秒,忽然抬眼问:“十二式口诀,谁会?”
于乾站起身,抹了把额角灰,从怀里取出一张油印纸——边角磨损,字迹洇开,是1987年西直门文化馆内部传抄本。
他没念,只把纸轻轻按在铁板上,让“起势如雷”四字,正对那枚被茶水晕染出的篆印。
徐新落笔。
红印盖下时,一滴茶水正从壶嘴滑落,“嗒”一声,砸在印泥边缘。
朱砂漫开,像血渗进宣纸纤维。
水痕蜿蜒爬行,在公章下方,竟显出新字:
“歌在,权在;歌断,权散。”
墨色未干,窗外巷口忽传来清脆敲击声——短、密、顿、扬,节奏分明。
是许嵩。
他站在槐树荫里,手里两根竹筷,正敲着一只铝制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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