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一指——指向那台黄铜圆筒。
于乾眼皮都没抬。
老张仍蹲着,左手按在铁板边缘,右手垂在身侧,拇指轻轻摩挲着纽扣。
秦峰动了。
他往前半步,靴底擦过青砖缝隙,发出一声极轻的“嚓”。
“马队,”他声音不高,也没抬头,“它不发电,不发波,不连电,不接网。”
马队长皱眉:“那你这玩意儿怎么响的?”
“水响。”秦峰说,“地下的水,在管里走,走快了热,走慢了冷,冷热差推着铜簧振,振得准了,就传到上面这七圈簧片——它不是放大声音,是放大‘感觉’。”
他顿了顿,从口袋掏出一把小扳手,铜质,沉手,柄上缠着黑胶布。
“您听。”
他弯腰,将扳手轻轻卡进圆筒侧面一个锈蚀的调节轮齿,缓缓下压。
“咔……嗒。”
第一声闷响,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口蒙着厚布的钟。
马队长下意识摸向腰间监测仪。
屏幕亮起,频谱图平直如尺,毫无波动。
秦峰再压一圈。
“嗡……”
这一次,是脚底震感。马队长身子微晃,监测仪屏幕依旧空白。
第三圈,他加了半分力。
圆筒顶部七圈共鸣簧片同时微颤,发出一种极低的、近乎次声的嗡鸣——耳朵听不清,但牙根发麻,耳膜被无形之手轻轻按压。
马队长低头看表——监测仪红灯稳亮,数值归零。
电磁场强度:0.001μW/cm2,低于环境本底值。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这时,一个穿灰棉袄的少年突然从人群后冲出来。
小磊。聋哑学生。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槐木棍,棍头还沾着泥。
他没看马队长,也没看徐新的技术员,径直奔向连接圆筒与地下管网的那根主铜导线——手腕粗,外包沥青,埋入砖缝半尺深。
一名技术员正俯身,手已摸到导线接头处的铜箍。
小磊扬起木棍,照着铜管中段,狠狠一敲!
“咚!”
不是脆响,是沉实的闷击。
整段铜管猛地一弹,导线接头处火星都没迸一颗,但那名技术员的手腕像被无形鞭子抽中,猛地一抖,五指弹开,指尖瞬间发麻,连退两步才站稳。
小磊落地,蹲下,用木棍尖端在青砖地上划出四个字:
管在命在。
字迹歪斜,却深得见砖粉。
话音未落,胡同口涌来二十多人。
有修车铺老师傅,棉袄油渍斑斑;有广德楼看门大爷,手里还拎着把旧蒲扇;还有赵会计,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边走边解开——里面是泛黄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西直门供热公司·安全巡检日志(1954—1978)”。
“这玩意儿,”老师傅指着圆筒,声音沙哑,“当年锅炉房没压力表,全靠它听水声。水一喘,簧片就抖,抖三下,我们撒煤;抖五下,关气阀;抖七下……”他顿了顿,抬眼扫过马队长,“——跑。”
没人笑。风卷着灰絮掠过断墙,吹得日志本页角哗啦作响。
秦峰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刚从牛皮信封夹层里取出的复印件,纸面微潮,边角微卷,油墨略晕,但字迹清晰:
《1953年锅炉房安全运行手册·附录三:民防级机械预警系统操作规范》
标题下方,一行加粗铅字:
【本装置隶属北京市人防办备案编号:京防机-07-113,属战备基础设施,任何单位及个人不得擅自拆除、改造、遮蔽。】
秦峰双手递上。
马队长接过,手指在“京防机”三个字上停了三秒。
他抬头,望向徐新那辆车。
车窗仍开着。徐新没动,但右手已从窗沿移开,慢慢收进西装袖口。
马队长合上手册,朝身后抬手:“收队。”
二十七人原地转身,脚步整齐,没一人多看那台黄铜圆筒一眼。
废墟重归寂静。
只有铜簧余震未歇,嗡嗡地,在砖缝里,在地脉中,在每个人的耳骨深处,轻轻回荡。
秦峰没动。
他盯着马队长收走手册时袖口露出的一截腕表——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细纹,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
风又起。
吹得他衣角翻起,也吹得姚小波悄悄从人群后挪到他身侧,嘴唇无声翕动:
“哥,她刚才在车上,说了句‘500万’。”
秦峰没应。
他只是把那把铜扳手,轻轻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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