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不撒谎。
可这系统,连撒谎的机会都不给。
她抬眼,看向秦峰。
他仍站在配线盒旁,没看她,只把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锈蚀的锁孔,轻轻一旋——没有咔哒声,只有一阵极低的嗡鸣,从青砖缝里渗出来,顺着水泥地传到她鞋底,震得踝骨微微发麻。
不是电,不是信号,是共振。
徐新喉头动了动。
她忽然懂了什么叫“物理通信”——不是术语,是实打实的振动频率。
麦窝不拦流量,它只认一种心跳:人手敲击铁皮的节奏、老焊枪喷射时的脉冲、收音机磁头扫过磁带的嘶响……这些声音自带微弱但稳定的热效应,能在节点内部触发继电器级的物理校验。
而所有服务器集群推送的“模拟点击”“脚本刷播”“AI评论”,因缺乏真实热源,在接入瞬间就被底层温感模块判定为“冷信号”,自动熔断供电回路。
——不是封禁,是物理层面的拒斥。
她低头,重新调出麦窝最新版协议附件。
第7条加粗小字写着:“地气节点无主动防御机制。其稳定性,取决于接入者是否仍在呼吸。”
呼吸。
徐新闭了下眼。
她签过四十七份收购协议,却第一次读到需要验肺活量的条款。
车间顶楼,秦峰背对众人,手插在工装裤兜里。
风从破窗灌入,掀动他额前一缕碎发。
脚下,整座废弃电子管厂的地基正以0.8Hz的频率微微起伏——那是东郊动力站主轴运转的余震,也是七十二枚指印共同签署的节拍器。
他摸出信封里最后一张东西:一张泛黄透明底片,边缘已脆,图像却是清晰的铅笔测绘线。
他没急着看,先把它对着高窗透进来的月光举起来。
光线下,底片上的经纬网格与墙上那幅1953年北京工业布局图缓缓重叠。
线条咬合。
坐标开始收束。
不是数据中心,不是云平台,甚至不是任何一张公开地图上标出的建筑。
而是一个红点,安静地钉在市中心——被国贸三期玻璃幕墙、三里屯北区LED巨幕、朝阳大悦城穹顶天窗层层包围的中心地带。
那里只有一栋两层红砖泵房,外立面爬满常春藤,门口钉着一块褪色铁牌:京政水字001号·备压中枢(1952)。
秦峰把底片折好,塞回信封。
动作很轻,像合上一本还没写完的账本。
他转身,朝姚小波抬了抬下巴:“锁门。所有出口,只留东侧货运坡道。”
姚小波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松开一直攥着的断扳手柄,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一把老式黄铜挂锁——锁芯上,刻着同样模糊的“1953”。
秦峰走向楼梯口,脚步未停。
风从他身后追上来,卷起地上一张废纸。
纸角翻飞,露出半行铅印小字:
“真正的终端,从来不在云端。”
秦峰把底片塞回信封时,指尖停顿了半秒。
不是犹豫,是确认——那红点位置,和他昨天在市档案馆缩微胶片室偷拍的《1953年京政水字节点拓扑图》里一个被墨迹涂改过的坐标,完全重合。
他没告诉任何人。
连姚小波也只是看见他把信封折成三角形,夹进工装裤后袋,像收起一张车票。
两人从电子管厂东侧货运坡道出来,没走正街。
秦峰拐进一条窄巷,踩着消防梯跃上三米高围墙,再翻身跳进隔壁商厦的地库通风井。
锈蚀的铁栅栏底下积着灰,但缝隙够宽,刚好容一人侧身滑入。
姚小波跟在后面,膝盖蹭破了裤子,没吭声。
他掏出手机想开手电,秦峰按住他手腕:“别亮。”
地库里漆黑,只有远处应急灯泛着幽绿。
空气潮湿,带着机油和混凝土陈年的冷味。
他们贴着墙根走,避开监控云台转动的节奏——秦峰数过,每四十七秒转一圈,死角在西北角风机房后三米。
十分钟后,他们趴在地库最底层排水沟盖板上。
盖板松动,撬开后是一段向下的竖井,井壁布满铆钉和旧式通风百叶。
秦峰伸手探进去,摸到一根粗如臂膀的铸铁管,表面覆着厚厚一层油膜,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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