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年的四月初，新加坡城外的百花齐放，这座后世有名的花园城市，正是最美丽的时刻。
然而在城东郊的宋家宅院里，宋天终于阔别两个多月再一次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花园洋房，红砖灰瓦，铁艺大门，宋天站在二楼的露台上，一手抱着儿子宋明远，一手扶着栏杆，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朦胧的城市。
“啊啊——”一岁多的宋明远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胖乎乎的小手去抓父亲胸前的军装扣子，嘴里发出不满的咿呀声。
宋天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不由得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被南大洋烈日晒成古铜色的脸庞上，刀刻般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他今年二十六岁，却已经是一副见过生死的模样——野人山的疟疾、丛林里的伏击、尸横遍野的战场，这些东西都在他眉宇间留下了痕迹。
“怎么了，小东西？”他把儿子往上颠了颠，宋明远却更不乐意了，小嘴一瘪，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给我吧，你看你，连孩子都不会抱。”
徐欣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是笑意。
她从丈夫怀里接过儿子，动作熟练而轻柔，宋明远一到母亲怀中，立刻安静下来。
把小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只露出半边圆润的侧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还偷偷瞄着这个“陌生”的父亲。
宋天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的：“我这不是在学嘛。”
“学？你一个月能见着他几回？”徐欣若白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真正的责备，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分离之后沉淀下来的、淡淡的无奈。
她一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一边走到露台边，和丈夫并肩站在一起。
秋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徐若棠今年二十五岁，圆润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女时代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已经是一个母亲的眼睛了，沉稳、温柔，眼底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坚韧。
怀孕生子之后，她的身材丰腴了许多，宋天常笑说她“富态了”，她也只是笑笑，从不为此烦恼。
在野人山那种地方一起死过一回的人，哪里还会在意这些。
“今天怎么有空回来？”她侧过头问他。
“自己给自己批了半个月假。”
宋天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就是让自己好好休息，调整调整。”
徐欣若没有追问。
她知道丈夫这个“调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又见识过了某个血肉磨坊，意味着他手下的兵又少了一批，意味着他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东西。
“明远，叫爸爸。”
她低头对儿子说，试图把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
宋明远却把脸埋得更深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听起来像“不要”，又像是别的什么。
要知道这小子在机场可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叫的那叫一个欢喜。
宋天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儿子胖乎乎的脸蛋：“嘿，这小子，连老子都不认了。”
“他当然不认你。”
徐欣若毫不客气地说。
“上一次你回家是两个月前，待了两天就走了，一个两天的爸爸，他凭什么认你？”
这话说得宋天哑口无言。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儿子从妻子怀里“抢”了过来，宋明远立刻发出一声抗议的尖叫，小短腿在空中乱蹬，两只手拼命推着父亲的胸口。
“别闹别闹——”宋天一手箍住儿子，一手从军装口袋里掏东西。
他掏了半天，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果，他把油纸剥开，露出一颗琥珀色的糖果，在宋涵面前晃了晃。
宋明远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住了。
他停止挣扎，眼睛盯着那颗亮晶晶的糖果，小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口水差点流下来。
“叫爸爸。”宋天举着糖果，一脸坏笑。
“……”宋明远咬着嘴唇，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含混不清的“爸……爸……”。
“哎！”宋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把糖果塞进儿子嘴里，又把他举得高高的，“再叫一声！”
宋明远嘴里含着糖，心情好了很多，但到底还是有骨气的，坚决不肯再叫。
宋天也不恼，又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一个木头雕刻的小飞机，巴掌大小，虽然粗糙，但能看出翅膀、机身和螺旋桨的轮廓。
“看，这是什么？爸爸给你做的。”
宋明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伸出小手去抓那个小飞机，抓住了就不肯松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模仿飞机飞行的动静。
这一次，没用宋天再哄，他自己就喊了一声：“爸爸！”
声音清脆响亮，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宋天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把儿子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柔软的头顶上。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很快就眨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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