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尽,漫过苏瑶医馆的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洇出一片湿凉。馆内案几上,摊开的医书还带着松烟墨的清苦,纸页间夹着的干菊花瓣,被穿堂风卷得轻轻打旋。张思贞正垂首诵读《黄帝内经》,少年的声音清越,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拘谨,目光时不时瞟向案几另一端静坐的身影。
苏瑶指尖捻着一枚刚晒干的艾草,叶片的纹路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她听闻身侧诵读声渐缓,抬眼望去,见张思贞眉头微蹙,视线胶着在“气血津液”一节的注解上,身旁的阿青更是早已坐不住,小手在案下偷偷摆弄着一枚石子,眼神飘向窗外,显然是被院中的动静勾了去。
“来,先抛开书本。”苏瑶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断了张思贞的诵读,也让阿青猛地缩回了手,怯生生地抬眼看她。她将手中的艾草轻轻放在医书旁,伸手拿起案上的医案——那是她连日来整理的诊治记录,纸页厚实,卷起来时竟真有几分竹笛的模样,圆筒表面还印着她指尖的温度。
苏瑶握着这卷“竹笛”,缓步走向窗边,推开了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木窗。一股混着草木清香的春风瞬间涌了进来,带着晨雾的湿润,拂过三人的面颊。她抬手将“竹笛”指向窗外那丛长势正好的翠竹,声音里裹着几分笑意:“你们看那片竹。”
张思贞连忙起身凑到窗边,阿青也踮着脚尖,扒着窗沿向外望去。院角的翠竹生得茂密,株株挺拔,最高的几竿已快触到屋檐。春风顺着院墙的缝隙溜进来,穿过竹丛,引得竹叶簌簌作响,像是谁在轻声吟唱。更令人惊喜的是,几株新笋正顶着褐色的笋衣,从泥土中奋力钻出,那破土的脆响虽轻,却在这静谧的晨光里格外清晰,仿佛能听见生命生长的力量。
风势渐大了些,老竹的竹身被吹得微微弯曲,弧度优雅得如同舞者的腰肢,却始终没有折断。竹叶被风吹得翻卷,露出背面青白色的脉络,可无论风如何肆虐,叶尖却始终倔强地指向苍穹,不曾有半分低垂。不远处的桃树枝头,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跃着,偶尔有燕子从竹丛上方掠过,翅尖扫过竹叶,留下一串清脆的鸟鸣,与新笋破土声、竹叶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鲜活的晨曲。
“你们看那竹子,风雨来时弯腰低头,风停后又挺直腰杆。”苏瑶的声音被春风裹挟着,温柔中带着几分通透,鼻尖萦绕的玉兰花香也随着她的话语漫开——院外墙角种着两株玉兰,此时正是花期,洁白的花瓣沾着晨露,香气清冽而绵长,竟顺着风钻进了馆内,漫过案几,缠上三人的衣角。这香气太过清甜,惊得梁间刚筑好半个巢的燕子扑棱起翅膀,盘旋了两圈,又落在梁上,歪着头打量着窗下的三人。
苏瑶收回指向竹丛的手,将卷着的医案轻轻放在窗台上,目光转向张思贞:“人体气血,何尝不是如此?”
张思贞若有所思地抚着下巴,指腹蹭过晨读时不小心沾在下巴上的墨痕,那点墨色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凝视着窗外的翠竹,眉头渐渐舒展,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恍然大悟的光亮取代。少年的眼神本就清亮,此刻更是像被朝阳点亮,熠熠生辉。
“师父是说,表象与本质如同竹节,看似断裂,实则相通?”张思贞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却又难掩兴奋。他转头看向苏瑶,眼神里满是求教的恳切,“就像这竹子,风来时弯腰是表象,实则是它顺应天时、保全自身的本质;而人体的气血,有时看似淤堵凝滞,或许并非真的枯竭,只是如同被风吹弯的竹子一般,暂时失去了顺畅的态势,实则根源仍在,只需顺势引导,便能恢复常态?”
苏瑶看着少年眼中迸发的光亮,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暖意,那光亮纯粹而热烈,让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断崖采药时,穿透厚重云雾的那道朝阳。彼时她为采一株长在崖壁缝隙中的铁皮石斛,攀爬了大半日,正当疲惫不堪、心生退意时,一缕朝阳刺破云雾,洒在崖壁上,也照亮了那株带着晨露的石斛,瞬间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力量。眼前的张思贞,便如当年那道朝阳一般,带着对医理的赤诚与执着,让她看到了传承的希望。
“思贞说得不错。”苏瑶笑着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医理最忌胶柱鼓瑟,只看表象便妄下判断。就像这竹子,若只看它弯腰的模样,便以为它柔弱不堪,那便是错了;若能看到它弯腰背后的坚韧,便懂了何为刚柔并济。人体亦是如此,前些日子咱们诊治的那位李阿婆,便是这般道理。”
阿青原本正专注地看着窗外的燕子,听闻苏瑶提起诊治的事,立刻来了精神,松开扒着窗沿的手,凑到苏瑶身边,仰着小脸问道:“师父,是那个总咳嗽、说胸口闷的李阿婆吗?我记得你给她开的不是止咳药,而是活血的方子呢!”
“阿青记得倒是清楚。”苏瑶抬手揉了揉阿青的头顶,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发丝,“那李阿婆咳嗽月余,多家医馆都给她开了止咳平喘的方子,却始终不见好转。我初见她时,见她面色暗沉,唇色发乌,虽咳得厉害,却痰少而黏,且按压她胸口膻中穴时,她面露痛色。这便是表象与本质的区别——咳嗽是表象,气血淤堵才是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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