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炎推行均田、雷厉风行的种种传闻早已如风般刮入皓翎,那位朝瑶大亚的手段,令人敬,更令人畏。如今她的弟子、皓翎的王姬以此等姿态还朝,所图之事,恐怕……
皓翎王高踞御座之上,冕旒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唯有近侍或心细如发的臣子,才能察觉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戴着玉韘的指节,有那么一瞬不易察觉的?微微收拢。?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
那张脸……那张脸啊……
太像了。?
那远山般含黛飞扬的眉宇间,那份勃发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犹豫的英气;那挺直如刃的鼻梁,勾勒出的果决轮廓;那静立时如苍雪覆青松般的孤高之态……无一不让他心头猛然一颤,思绪被猝不及防地拽回遥远的过去。
他少年时的挚友,是与他一同纵马高歌、月下对饮、胸怀丘壑、相约要涤荡天下不平的知己,也是他一生中愧对最深、遗憾最重之人。
青阳,本该是西炎最耀目的骄阳,却陨落在黎明之前,带着壮志未酬的遗憾,与他之间那些再难言说的往事,一同沉入了冰冷的时光深处。
这么多年,他早已学会了将那份痛楚与怀念深深封存,唯有午夜梦回,或是凝视灵曜眉眼相似的某些神韵时,才会悄然泄露一丝端倪。
而此刻,他凝视着台下的灵曜,再次如此清晰地、如此诡异地,看到了青阳的影子——不是形貌的简单复刻,而是一种神韵的回归。
青阳那份朗朗如日月、灼灼如烈焰的坦荡与无畏,似乎与朝瑶所拥有的那份冰雪般的通透、算无遗策的智谋、以及不破不立的决绝,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融合,最终呈现在这张戴着灵曜面具的脸上。
灵曜行至丹墀之下,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敛衽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声音清越如冷泉击玉,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儿臣灵曜,叩见父王。因事机紧急,未及通传便擅闯朝会,伏乞父王恕罪。”
皓翎王目光深沉,掠过殿下凝聚了青阳英魄与自己风骨的容颜,心中了然,面上不显,只抬手虚扶,声音平稳无波:“平身。你远道归来,此时上殿,有何要奏?”
灵曜起身,身姿挺拔如竹,目光平静如古井无波,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窃窃私语的群臣。
那目光所及之处,低语声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最终,她迎上御座方向,朗声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众人心口:“启禀父王,儿臣此番归国,乃奉师命,代师上奏。”
此言既出,殿中低语声骤密,随即又如潮水般退去,陷入一种更加紧绷的寂静。她的师父,正是那位名动大荒、令西炎朝堂焕然一新、也让皓翎众臣又敬又怕、时刻担忧其政风会席卷而来的——朝瑶!
灵曜不待众人议论,继续道:“巫君近日观天象,察地脉,感民生之多艰,叹旧制之沉疴。天象昭示,德政惠民,方能固国本、安社稷。巫君已于西炎力推均田之制,成效初显,万民称颂。今特命儿臣归国,奏请父王,于皓翎境内,全面废除贱籍,推行全国均田!”
“全面废除贱籍?全国均田?”
“这……这如何使得!”
“西炎行之,我皓翎便要效仿吗?国情岂能一概而论!”
“灵曜王姬,此等大事,岂能因一人占卜之言便轻率定夺?”
惊愕、质疑、反对之声顿时如潮水般涌起。几位皓翎老臣更是面色涨红,须发皆张,几乎要踏出班列驳斥。
废除贱籍试点已让他们如鲠在喉,如今竟要全面推行,还要效仿西炎均田?这简直是要掘了他们的根基!
阿念站在前方,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眼中满是担忧,望向灵曜的背影。
她知道她要做什么,更知道此举将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面对汹汹质疑,灵曜神色未变,只微微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嘈杂:“诸位大人稍安。巫君所言天象,不过是由头。真正缘由,乃是我皓翎积弊已深,非猛药不可医!”
她转身,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激愤的老臣:“敢问诸位,自西炎开设文武榜,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以来,有多少我皓翎寒门英才、甚至出身微末者,渡海西去,投效西炎?西炎国库因涂山氏重整商路而日益充盈,兵甲因选拔制度改革而日益精良,此消彼长之下,我皓翎尚能安枕否?”
她句句如刀,直指要害:“试点废除贱籍数年,所释之力,于农耕、于商贸、于军伍,贡献几何,户司应有账册可查!禁锢万民之力于身份之别,如同自缚手脚与猛虎相搏,智者不为也!均田之制,意在抑制豪强兼并,使耕者有其田,民安则国泰,此乃亘古不易之理!西炎敢为天下先,已见其利,我皓翎若固步自封,畏葸不前,数十年后,大荒格局,尚可有我皓翎立锥之地?”
她言辞犀利,逻辑严密,更兼有一股凛然之气,竟将一些老臣驳得一时语塞。殿中支持改革的年轻官员与寒门出身者,则面露激动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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