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既以许君诺,必然守君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拿虚无换笃定的决绝,是此生已尽付他人、唯余一诺慰君心的亏欠与成全。
这,便是她与蓐收,最好的结局了。
皓翎王朝,素以礼法森严、根基深厚自矜,然则积弊亦如古木虬根,盘结万年。圣旨既下,举国皆惊。“废除贱籍”、“推行均田”,八字真言,宛若九天惊雷,炸响于九霄琼阁与阡陌巷闾之间。
朝堂之上,表面领旨遵行,实则暗流如渊。以褚、卫、郦世家为首的守旧氏族,面色铁青,袖中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他们世代簪缨,广拥良田,荫庇私户,根基深不可脉。此令一行,无异于断其命脉,削其基石。
一时间,私邸暗室之中,灯烛彻夜不息,谋士穿梭,信使密行。有声音言:“祖宗之法不可变,社稷之本不可摇!”亦有声音道:“法不责众,况乎千年之族乎?”
只是,当他们将目光悄然投向毗邻的西炎,希冀寻得一丝策应或喘息之机时,却愕然发现,昔日或可联络、许以重利引为外援的西炎旧贵,此刻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昔日朝瑶推行新政,手段酷烈,段狠戾,凡有妄动者,或流徙,或枭首示众,当年那场辰荣山血淋淋的场景,记忆犹新,余威犹在,十多名官员?被以秘法抽出灵体,神魂俱疲后,肉身处以凌迟之刑?,真正是形神俱灭,手段之酷烈,令闻者胆寒。
更遑论当今帝王玱玹坐镇中枢,恩威并施,御下有方。西炎境内旧族,谁敢异动?纵有心联络皓翎,亦无力回应?。
皓翎世家大族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之火,熄灭了。那位西炎女君,比他们想象的更冷酷,也更可怕。此路已绝,他们彻底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然困兽犹斗,绝望催生孤勇。旧贵联结不成,便将目光投向皓翎周边臣服已久的数个附属小国与部族。重利诱之,许以裂土分疆;威势胁之,预言大乱将至。一时间,数处边境风声鹤唳,或有小股异动,或收容皓翎逃逸之奴户,暗通款曲。
五神山王宫之内,阿念端坐中枢,羽檄星驰,指令如流水般发出,调度兵马、转运粮秣、安抚流言,条理分明,手腕渐显君王风范。
暗地里,皓翎王与蓐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蓐收将军以用兵如神闻名,此番更是以雷霆犁穴之势,不待叛乱势成,便以清剿匪患、保护边民为由,亲率精锐边军悍然出击。
铁蹄过处,摧枯拉朽。
非但碾碎了那些收容皓翎逃奴、暗中接济旧族的附属小国,更顺势将皓翎边境数百年未能真正掌控的几个化外之地,彻底收入囊中,?赫赫军功之下,是再也无人敢小觑的皓翎国力?。
此一战,不仅平叛,更拓土,彻底断绝了守旧势力寻求外部支持的妄想。
灵曜展现出一种令朝野战栗的冷酷与高效。她似乎全然继承了其师朝瑶那股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决绝,甚至,犹有过之。
她手中握有的,不仅仅是从巫君处带来的、足以颠覆认知的各方私隐罪证,更有调查数百年、早已积存如山却隐而未发的贪渎劣迹。她不再仅仅陈述均田废籍之利,而是直接以这些铁证为基石,掀开一场席卷朝野的清洗。
灵曜并未设立冗长的刑讯。她行事之风格,与巫君时一脉相承,却更为直接。凡涉事官员、世家家主,往往深夜被捕,直接押入早已备下的静室。
对于顽固不化、心存侥幸者,她直接引动巫力,将其魂魄短暂抽离,于幻境之中逼问,能让最坚硬的谎言在神魂剥离的状态下无所遁形。
凡经此法问询者,罪状明晰,无可辩驳。尔后,处置方式简单到残酷:抄家,夺爵,削籍,主犯及其核心党羽,一律处以极刑,且手段毫不留情——剥皮实草者有之,?凌迟三日方绝气者有之?,甚至有个别试图反抗的,被当场焚尽魂魄,化为一地黑灰。
其行刑之地,皆选于显眼之处,血淋淋的场面与森严的公告,让铁血灵曜,手段酷如其师之名,迅速传遍大荒。
朔风卷过长阶,吹得殿前青铜鹤炉中的香烟四散如缕。阶下黑压压跪着一片人影,皆是褚氏一族的嫡系子孙与门客幕僚。
他们已被拘在此处整整一夜,寒露浸透了锦袍,却无人敢抬头。殿门吱呀一声开了。灵曜自殿内缓步而出。她今日未着王姬宫妆,只一身玄色窄袖长袍,墨玉冠束发,面容冷白如月下新雪。那双凤目扫过阶下众人时,瞳仁深处寒星碎光流转,无悲无喜,仿佛看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堆待分类的卷宗。
她身后跟着十二名黑衣巫祝,每人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册,封皮上分别以朱砂标注着“罪”“产”“籍”“学”等字样。
“褚明堂。”灵曜开口,如冰珠落玉盘,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跪在最前头的中年男子浑身一颤。
他是褚氏当代家主褚明堂,曾几何时也是皓翎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却面色灰败,额上冷汗涔涔。“你于均田令颁布后,私藏田册三千七百亩,伪造佃户名册一百二十三户,又遣心腹往附属国安泽国联络旧部,意图煽动边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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