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拎着一只青瓷酒壶,壶嘴斜斜指着东南——那是皓翎的方向。他不说话。酒液滑过喉头时,月光恰好落在他颈侧,照见那一道冷白的、微微滚动的弧线。
壶空了,他随手搁在膝上,指节敲着壶身,一下,两下,三下,敲的是从前听惯的一支小调。
低一层的枝桠上,小九盘着蛟尾,尾尖懒懒垂进夜雾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树皮。
毛球蹲在他身侧,少年人身的模样,肩胛骨还保留着收翅时的微耸弧度。他歪头觑了相柳一眼,又觑一眼,拿胳膊肘捅捅小九,嗓子压得极低:“骂灵曜的那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了。”
小九眼皮不掀,琥珀色的瞳仁藏在半阖的眼睑底下,冷浸浸的:“还用传?他那个耳力,千里外骂他一句都听得见。”
毛球啧一声,从鼻腔里哼出一股气:“那倒是。当年在大荒,外爷骂他一句九头长虫,他隔了八百里就甩一道冰锥子过去,把外爷刚点着的篝火浇了个透心凉。”
小九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那几年像一把钝刀子,不流血,磨得人骨头疼。两爹被瑶儿拐去逍遥,把他们仨往大荒一丢,丢给外爷赤宸和外婆。说是教导,其实就是放养。
外爷那脾气,三天不点火烧林子就手痒,他们得防着;外爷想瑶儿想得闷了,更得防着——有一回外爷闷极了,一声不吭点了半座山,他们仨化成原形扑了整整一夜的火,毛球的尾羽都燎焦了一截。
最要命的是天天悬着心,不知道爹和瑶儿在哪儿野,有没有惹祸,有没有受伤,还记不记得回来。
“那七年,”毛球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上,“我每晚都睡不着。”
小九没接话。他睡不着的时候,就化成原形盘在最高的树顶,朝着大荒的方向数星星。数到天亮,也数不清。数到后来,他开始数外爷点过几回火,外婆骂过外爷几回,毛球焦过几回尾羽,无恙传信骂过几回爹。
毛球忽然又拿胳膊肘捅他,这一下捅得重,带着点促狭:“你说无恙这会儿在干什么?”
小九终于掀开眼皮,露出一线琥珀色的冷光,嘴角弯起淬了毒的冷笑:“凤爹在发火。”
“你怎么知道?”
“凤爹发火的时候,北极天柜的雪都会化。”小九慢悠悠道,声音又轻又凉,像蛇信子舔过冰面,“无恙肯定杵在旁边,面上装得端端正正,心里在翻白眼——又想媳妇了,拿底下人撒气。”
毛球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胛骨一耸一耸的,偷眼去看相柳。
相柳依旧望着皓翎的方向,指节敲壶的节奏没乱,但毛球发誓,他看见相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那是他忍笑时的习惯。
毛球的笑就敛了,低低骂一句:“两个人,一个德行。”
小九把蛟尾收回来,盘紧,下巴搁在膝头上,声音闷下去:“想瑶儿了。”风过林梢,榕叶簌簌响了一阵,又静下去。月光移过中天,照见相柳的侧脸,照见他眉骨下一片深重的阴影。
他忽然抬手,把空壶掷出去。青瓷壶在空中划一道弧,落入深涧,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衣袂被夜风卷起,猎猎作响。月光勾出他肩背的轮廓,瘦削,笔直,像一柄插在崖顶的剑。他冷冷撂下一句:“回去。”
小九和毛球立刻蹿起来,一个收尾,一个展翅,跟在他身后掠过树梢。毛球飞得近了,大着胆子蹭过去,拿翅膀尖碰了碰相柳的袖角:“宝邶,明天还来吗?
相柳没答。但他的身形慢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快到常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小九和毛球都捕捉到了。
小九在后头冲毛球比了个口型:来。
毛球就懂了,翅膀一敛,滑过相柳身侧,故意又蹭了他一下。相柳抬手作势要打,毛球早一个翻身躲开,笑声洒了半条山涧,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成一片。
小九跟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皓翎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他转回头,蛟尾一甩,追了上去。
北极天柜最高山巅终年飞雪,玄冰砌成的殿宇层层叠叠,压在北荒最高的山脊上,像一头踞坐的白色巨兽。殿前广场上,数百妖将伏跪于地,玄甲上积了寸许厚的雪,无人敢抖落。
九凤站在殿阶顶端,玄色大氅被朔风卷起,猎猎作响。他没有拔高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刀刃,扎进底下人的骨头缝里。
“三路探子,两路失期。本君养你们,是让你们在世间吃酒听曲的?”
阶下无人敢应。领头的妖将额头抵着冰面,肩胛骨微微发颤。
“女君日理万机,你们倒好,连个消息都递不利索。”九凤负手而立,眸光从高处压下来,冷得像玄冰殿深处万年不化的寒玉,“她多操的那份心,十倍从你们身上讨回来。”
他语气平淡,但“十倍”二字落下去时,阶前积雪竟被一股无形的热浪逼得簌簌融化,露出底下漆黑的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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