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山上第一趟的时候，林大牛就遇到了林家人。
“你把你妈老汉陷于不义之地，我真是白生你了！赶快滚出这个村子，滚出这个镇！”
罗梅憎恶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仇人，而非自己的骨肉。
林大牛可以怒怼伯伯伯娘，可以在挨父亲打时反抗，唯独不会对母亲做什么。
他知道，她在这个家也过得很苦，这个家的女性都很苦，他的奶奶，他的妈妈，他的姐姐，他的妹妹。
从小他就听妈妈说，爷爷奶奶、伯伯伯娘，包括村里人，因为她生不出来儿子，对她无尽嘲讽奚落。
而罪恶的源头，是他的父亲，他出生之前，她每天不是挨打就是挨骂。
他出生之后，她的日子才好过多了。
他看到爸爸打她，还会跑到她身前挡住。
妈妈会按着他，“你打啊，有本事你打死你儿子，打死我们两个！你看老汉抽不抽你！”
有时候，他也会被踹倒在地，但大部分时候还是会被爷爷奶奶制止。
她告诉他，长大了要好好对她，要赚很多钱给她花，要给她买最好的布，做最好看的衣裳。
懵懂的小孩心疼母亲受过的苦，掉着眼泪，牙牙学语，“妈妈，最好～”
即便，妈妈不爱抱他，也不会对她好，但他知道，自己出生是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
母亲态度的骤变是在弟弟出生之后，那是在母亲怀里，在母亲的背上长大的孩子。
林大牛不想这样想，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他还记得要对妈妈好，但妈妈的眼里已经看不见他了。
大姐结了婚又离婚，没回娘家来，二姐结婚后也没回来过。
她们姐弟几人互相看不过对方，却都在离开前劝过对方。
“走了，就别回来了。”
“留在这个家会一直被压榨，早点离开吧，老三。”
“老三，别再期望你能带她走出这个深坑，从来都不是爸不放她走，是她自己走不出来。”
又是一次酗酒后的拳打脚踢。
林大牛下班回家，默默收拾起残局。
母亲在这时候却突然开口了。
“其实他年轻的时候对我挺好的，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不喝酒也不抽烟打牌。”
林光耀跑进屋，看看一眼鼻青脸肿的母亲，“我要吃鸡蛋！晚上给我煮鸡蛋！”
说完，他习以为常般跑走了。
母亲笑着应了几声，林大牛去扶她起身。
“可是他已经变了。”他说。
母亲难得平静，“只是我好多年生不出儿子，他被人嘲笑多了，连自己的兄弟和妈老汉都说他，他脾气才变差的。”
“你看嘛，就是这样他也没抛下我。”
乡下家庭不说爱不爱，团在一起好像就是爱了。
“那是因为他没本事再娶！”
“妈，伯伯伯娘每天这么欺负你，老汉根本不帮你，反而还站在他们那边，一有不顺心的事情还动手打你，你真的不和他分开吗？你要是愿意，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林大牛言辞恳切，他想，母亲能脱离苦海就好了。
没想到等待他的是狠狠发一巴掌，脸颊滚烫，他神情错愕。
“你安的什么心？就想让我和你老汉分开，你弟还这么小，你就是想让他被人喊‘有娘生没娘教的野种’是不是！你才是野种！你给我滚！”
“你看他和老汉一个样子，你对他好有什么用？”林大牛被打得偏头，没看她的眼睛，怕自己会更失望。
“他再不好也是我生的！”母亲怒吼。
林大牛的脖子僵硬，缓缓转过来，看着她，“那我呢？”
他不好，你也爱他。
我呢？为什么不爱我呢？
“你也是我生的！”
到底，母亲还是母亲。
“妈，等我过了学徒期，就是端铁饭碗工作的人了，我能养活你，我租个房子，你和小妹跟我住城里，嗯？”
他再次哀求。
矮了他一头多的瘦弱女人却拉着他的胳膊，“大牛，大牛，算妈求你了，你把砖厂的工作让给你堂哥行不？”
林大牛瞪大了眼睛，“妈！这是我自己考上的！质检员不是谁都能做的！”
“妈知道！妈知道！但是你堂哥也读过初中啊！他肯定能行！你就让他试一试嘛！”
“那我呢？那我怎么办！”
“你就留在家里种地啊！咱们乡下人就是要种地才踏实！咱哪吃得惯商品粮！”
林大牛如鲠在喉。
“大牛，你不在家的时候，你爸老是打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狠！他今天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打我！你在家妈还能有个倚靠！你不在家，妈只有硬扛啊！骨头都要给妈打断了！大牛！妈的儿！妈只有你了！”
他在母亲的声声恳求中沉重地点了头。
没过多久，她被父亲殴打，他想要还手，想要让他再也打不了她，却被她拽住手腕，一巴掌扇在脸上，狠狠推开。
“你个白眼狼！把你养这么大，你连你老汉都敢打？你是不是还要打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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