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浦清至今都记得,1985年正月初七那天,他确实在牌桌上坐了一整天。
下厂村黄某家聚了五十多号人,乌烟瘴气的堂屋里,麻将牌被一双双粗糙的手搓得哗啦作响。周浦清输了不少钱,骂骂咧咧到天擦黑才散场。他不知道自己赌桌上的这一天,后来会成为一张铁证——不是证明他清白,而是证明隔壁村那个杀人犯,连赌徒都不如。
杀人犯叫周四溟。他不在赌场的那天下午,一个穿黄衣服的姑娘,再也没能走回家。
一
1985年3月5日,惊蛰。
湖北沔阳县屯岭村的清晨,寒雾压着田埂,白霜铺了厚厚一层。养鸭户萧光银踩着冻硬的泥路出门时,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进风里。他把棉袄领子紧了紧,肩上的竹篙有节奏地晃着,身后一百多只麻鸭挤成一片灰褐色的潮水,嘎嘎叫着往村外涌。
这条路他走了十年。鸭子认路,人也认路——往南走一里多地,就是屯岭村三组和四组之间的那条分界沟。沟不宽,水不深,三十公分左右的浑水底下是乌黑的淤泥。春天水草冒头,螺蛳和小鱼小虾钻在泥里,是鸭子最爱的觅食地。
萧光银把鸭群赶下水的时候,薄雾还没散透。鸭群扑棱着翅膀扎进沟里,本该四散开来各自觅食,可今天不对劲——那百来只鸭子像被什么东西勾了魂,齐刷刷挤在沟中间一段,伸长了脖子使劲往一处淤泥堆上啄。
萧光银起初没当回事。他蹲在沟边抽了根烟,心想鸭子嘛,偶尔扎堆也正常。可一根烟抽完,鸭群不但没散,反而越聚越紧,有几只鸭子甚至用嘴使劲刨那堆淤泥,泥水溅起老高。
他骂了一声,抄起竹篙走过去,想一篙子把鸭群赶开。
竹篙戳进淤泥堆,往旁边一拨。
淤泥滑落,露出一截白花花的东西。
萧光银以为是哪家扔的烂骨头——屯岭村靠水吃水,杀鸡宰鹅的骨头往沟里扔也不是稀奇事。可竹篙再拨一下,淤泥缝里露出来的东西,让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泥地里。
那是一排牙。整整齐齐的、人的牙齿。其中一颗门牙泛着淡淡的银光——是镶过的银牙。
萧光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竹篙从手里滑脱,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泥点子。他蹲下去,手指哆嗦着扒开表层的淤泥,一团腐烂的、被什么东西啃噬过的组织从泥里浮现出来。那是人脸——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人脸剩下的部分。鼻子没了,嘴唇没了,露出来的骨头白森森的,眼眶黑洞洞地瞪着天。
萧光银后来说,他一辈子也忘不掉那个画面。
他连滚带爬地从沟边起身,胶鞋踩在结了霜的田埂上打滑,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膝盖上全是泥。他往屯岭村的方向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等到终于喊出声的时候,那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
“杀人了——分界沟里有死人——!”
鸭子不赶了。一百多只麻鸭在沟里散了摊子,嘎嘎叫着四处乱游。没人顾得上它们。
二
消息像炸了窝。
萧光银这一嗓子喊出去不到一刻钟,半个屯岭村的人都知道了。最先赶来的不是公安,是看热闹的村民。但很快有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前阵子隔壁调低村一组有个姑娘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村里人私下议论了好几回,有说跟人跑了的,有说掉水里冲走了的,谁也没想到,尸体可能就埋在隔壁村的水沟里。
有人往道河派出所跑了。
所长余昌早接到电话的时候,刚端起搪瓷缸子泡了杯茶。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搁,抄起外套就往外走,边走边喊值班的民警。从接到报案到带着三个民警上车出发,前后不到五分钟。
北京吉普车沿着乡间土路颠簸着往屯岭村开。前几天下过雨雪,路面上全是泥坑和车辙印,车轮碾过去溅起泥浆糊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刮都刮不干净。余昌早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撑着仪表台,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一耸一耸的,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现场要封锁,痕迹要提取,围观群众要疏散,还有那个报案的养鸭户,第一时间要问清楚。
二十分钟。从派出所到那条分界沟,全程没超过二十分钟。
余昌早到现场的时候,沟边已经围了一圈人。他指挥民警拉开警戒带,把整片田间区域圈起来。老百姓趴在警戒线外头伸着脖子往里瞅,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
“听说是调低村失踪的那个女娃?”
“哪个缺大德的下的手……”
“你们看那头,脸都没了!”
余昌早没工夫听这些。他带着民警踏进泥水里,开始初步勘查。尸体头朝南脚朝北,趴在淤泥里,大半截身子都埋在底下。上身的衣服被扒开了,下身光着,面部的软组织被什么动物啃掉了大半——沟边有野猫,有黄鼠狼,也说不定是老鼠。冬季刚过,饥饿的野物什么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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