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在天眼新城之上。
静室里,戴芙蓉已将朱玉安顿在角落的软垫上,她正用温水浸湿的布巾,小心擦拭他额角的冷汗,指尖不时搭上他腕脉,确认着那微弱但逐渐趋于平稳的跳动。
养魂玉被她贴身收着,隔着衣料,能感到一丝温润的暖意,与朱玉的呼吸,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共鸣节奏。
杨十三郎站在窗前,背对着室内,身形挺拔如枪,却投下一片沉凝的影子。
他没有看窗外被夜色吞没的荒原,目光落在秋荷递上来的那块粗糙麻布上。
布上,那几粒细微的、反射着冰冷光泽的“镜尘”,在昏暗中,像几颗不怀好意的眼睛。
“雾从西南来,多久散的?”他问,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室内的寂静。
秋荷垂手侍立,神色紧绷:“据戍卒说,很淡,持续不到半刻钟,几乎无人察觉,天亮前就散了。若非属下按戴医师吩咐,仔细查验所有角落,特别是高处和风口,也不会发现这些…‘尘’。”
“接触过的戍卒,状态如何?”
“问过话了,目前神智清醒,未见异常。但为保险起见,已让他们暂时卸下值守,在营中单独安置观察,并叮嘱他们留意自身任何不适,尤其是…对照镜子的反应。”
秋荷办事周全,显然已将戴芙蓉之前的嘱咐牢记在心。
“不够。”
杨十三郎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又落在昏迷的朱玉脸上,最后回到秋荷身上,“从即刻起,天眼新城,全城戒严,进入战时管制。”
秋荷腰背瞬间挺得更直:“是!请官人示下!”
“第一,四门紧闭,非我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城防弩机、了望法阵,全部开启,重点戒备西南方向。巡逻队增加三倍,尤其是夜间,必须两人以上同行,禁止任何形式的单人值守。”
“第二,全城范围内,再次彻底筛查所有反光物。铜镜、水盆、打磨过的金属器具、甚至光洁的瓷器表面,凡能清晰映照人像者,一律由公中统一收缴,登记造册,集中封存于地下仓库。仓库外围布置隔光、隔灵法阵,钥匙由你和戴医师分别掌管,必须两人同在方可开启。”
“第三,即刻起,全城实行灯火管制。入夜后,除必要的巡夜风灯(需加罩,避免直射人眼或光洁墙面),以及医疗、指挥等特定区域,其余民居、商铺,一律不得在窗外、门外点燃明火。室内灯火,亦需以厚布遮挡窗户,避免室内人影被清晰投射于窗纸之上。”
杨十三郎语速平稳,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第四,所有民户,以坊为单位,十户联保。每日早晚两次,由坊正牵头,各户派人于户外明亮处(但需避开光滑墙面)互相查验,确认彼此眼神清明,举止无异常僵硬、重复或言语颠倒。发现可疑,立即鸣锣示警,就近巡逻队需在十息内赶到控制。隐瞒不报者,联保各户同罪。”
“第五,通知城内所有医馆、药铺,包括走方的郎中,全部集中至城西原义庄改建的临时医署。由戴芙蓉统一调配,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大规模的‘沉睡症’。所需药材,可凭戴芙蓉手令,从府库支取,或向商户平价征购。敢有囤积居奇、哄抬药价者,斩。”
“第六,”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戴芙蓉,“娘子,给你一夜时间,尽可能多地配制出‘清心定魂散’一类的药粉或药囊,无需多精纯,但要量大。明日午时前,我要看到足够分发给全城所有戍卒、巡卫、以及各坊坊正、青壮的份量。药材若不够,让秋荷带人去拆那些空置豪宅的门板、梁柱,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戴芙蓉正小心地将一枚银针刺入朱玉头顶百会穴,闻言指尖稳如磐石,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她明白杨十三郎的用意,这不是用来治病的,而是用来“安心”和“示警”的。
佩戴药囊,能让士卒百姓在心理上有所凭依,更重要的是,一旦有人开始出现“沉睡”前兆,其身上药囊的气息可能会最先发生变化,便于周围人察觉。
秋荷听得心头发紧,却又有一股热血涌上。这些命令,几乎是将一座生机勃勃的贸易新城,瞬间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战争堡垒,甚至是一座巨大的隔离病房。
这必然会带来巨大的不便、恐慌甚至怨言,但面对那无孔不入、诡异莫名的“镜噬”威胁,这或许是最有效,也最无奈的笨办法。
“官人,百姓若有怨言,或有人趁乱生事……”秋荷提出必然会出现的问题。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杨十三郎声音冰冷,“传令下去,此令出于我口,施行由你手。执行不力者,斩。散布谣言、煽动恐慌者,斩。冲击府库、军械或医署者,斩。趁夜偷开城门或试图外逃者…视为可能携‘镜噬’之毒,危及荒原,可就地射杀,不必擒拿。”
三个“斩”字,一个“杀”字,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寒意,让静室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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