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育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自然是返回瀛洲,调兵遣将,剿灭钟士雄此獠,收复失地,以正国法!”
侯瑱微微挑眉,继续问道:“哦?剿灭钟士雄?却不知周将军打算用多少兵马去剿?那钟士雄乃岭南大豪,根基深厚,振臂一呼,轻而易举便可调动五万僚兵为其效死。且他此番起事,打着‘抗暴’旗号,在瀛洲颇得一些受够压榨的百姓之心。将军自忖,需多少人马,方有胜算?”
“这……”周文育顿时被问住了。他虽在岭南征战多年,但主要是剿灭小股叛乱,像钟士雄这样坐拥根据地、兵多将广、还有一定民心的豪酋,他从未单独面对过。他不是岭南本地人,在这里并无根基,想要剿灭钟士雄,没有十万大军,根本是痴人说梦。他现在哪里集结得出十万大军?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具体数字。
侯瑱见周文育语塞,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将军若在岭南募不到足够的兵,自然只能回建康向贵国皇帝陛下求援。不过,侯某劝将军,最好还是省了这番心思,暂且不要回建康为好。”
周文育一愣,不解道:“为何?陛下定会为我做主!”
侯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轻轻抛到周文育面前的地上。“将军不妨先看看这个,再言回建康之事不迟。”
周文育疑惑地捡起卷宗,展开一看,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这是汉国绣衣卫收集的情报,上面赫然记载着:约一个月前,陈国皇帝陈霸先在皇业寺遭遇中军部分将领的叛乱袭击!叛乱虽被镇压,但皇后章氏、侄子临川王陈蒨皆不幸罹难,陈霸先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目前,陈霸先正命心腹大将杜僧明全力清洗中军系统,尤其是其中出身三吴地区的将士,建康城内风声鹤唳,暗潮汹涌,人人自危!
“这……这怎么可能?!”周文育握着卷宗的手微微颤抖,他没想到自己离京这段时间,后方竟然发生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变故!更没想到,陛下力主推行、本以为能强国富民的“新政”,竟会引发如此激烈的反弹,酿成这般惨祸!
如此一来,他丢了瀛洲重地,此时若灰头土脸地回到那个正在流血和清洗的都城,陈霸先震怒之下,会如何对待他这个“丧师失地”的败军之将?
恐怕会拿他祭旗,以震慑朝野、平息众怒!想到此处,一股寒意从周文育脚底直冲头顶。
侯瑱不给他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再次开口,问题却转向了看似不相干的方向:“周兄,侯某再冒昧问一句,贵国皇帝陈霸先,待你如何?”
周文育尚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完全回神,下意识遵从本心答道:“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拔擢于行伍,委以方面之任,文育没齿难忘。”
侯瑱点点头,又问:“那……已故的陈庆之陈都督,待你又如何?”
提到陈庆之,周文育眼中闪过强烈的悲痛与追念,语气变得无比肯定:“陈都督对我,恩比天高,义比海深!若无都督提携教诲,便无今日之周文育!” 陈庆之不仅是他的上司,更是他的恩师和偶像。
侯瑱却摇了摇头,叹息道:“周兄,请恕侯某直言。你说陈都督对你有恩义,我信,天下人也信。但你说陈霸先待你‘恩重如山’?请恕我不敢苟同。”
周文育闻言,怒意再起:“侯都督!你此言何意?你了解我与陛下之间的事吗?岂可妄加评判!”
侯瑱神色不变,目光坦然地看着周文育:“侯某对事不对人。我只说我所见所析。敢问周兄,陈霸先明知岭南情况复杂,豪酋林立,民风彪悍,新政推行更是阻力重重,险象环生。他却只让你带着区区三百亲兵,便赴瀛洲这龙潭虎穴上任刺史。周兄久在岭南,当知在此地,便是带三万精兵,也未必敢说能镇住场面,保得自身无虞。他却只予你三百人……此举,究竟是信任倚重,还是……其心可诛,有意将你置于死地,或借刀杀人呢?”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周文育脑海中炸响!他并非蠢人,只是以往被“忠君”思想和个人情感所蒙蔽。此刻被侯瑱这局外人毫不留情地戳破,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瞬间涌上心头——陈霸先对他与汉王刘璟过往交情的微妙态度,朝中一些针对他的流言蜚语,此次任命前某些意味深长的“叮嘱”……原来,自己满怀壮志赴任,在有些人眼中,竟可能是一场精心的算计或冷酷的抛弃!
想到自己年已三十二,自以为觅得明主,欲施展抱负,却不料从头到尾可能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之则取,弃之则舍……一股巨大的悲哀、愤怒与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紧握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身躯微微颤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初的倔强被深刻的痛苦和幻灭感所取代。
侯瑱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已到。他放缓语气,但话语中的意思却不容拒绝:“周兄,实不相瞒。今日你既然踏入了这都督府,见到了大都督,知道了这些事,恐怕……是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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