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见状,不仅不收手,反而把宝剑往地上一丢,双手叉腰,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癫狂。
就在这时,坐在武将前列的老将斛律金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此刻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对着高洋躬身一礼,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的怒火:“陛下!您乃天子,是我大齐亿兆子民之父母,当为群臣之表率,持重守礼!岂可……岂可如此任性妄为,失却人君体统?还请陛下自重!”
这直言劝谏,如同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高洋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醉眼朦胧地扭过头,循声望去,盯着斛律金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嗯?是老斛律啊?你……你不是在山东替朕镇守吗?怎么跑回邺城来了?擅离职守,该当何罪啊?” 他语气轻佻,仿佛真的忘记了。
斛律金闻言,如同被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老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愤交加!他去年在山东战败被俘,后被交换回邺城,此事朝野皆知,更是他心中最大的痛楚和耻辱。此刻皇帝竟如此“询问”,在他看来,简直是极致的羞辱!他气得浑身发抖,胡须乱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牙,低下了头。
然而,高洋并非刻意羞辱。自河桥之战受挫、退回邺城后,他便沉迷酒色,放纵无度,加之受过伤,记忆力衰退得厉害,许多事情确实记不清了,也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些败绩和糟心事。他是真的忘了,或者说,他的大脑已经自动屏蔽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见斛律金沉默不语,高洋歪了歪头,醉醺醺地又问了一遍:“老斛律,朕问你话呢!你不在山东守着,回来作甚?”
坐在斛律金身旁的其子斛律光,见父亲受辱,又见皇帝追问,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他硬着头皮出列,单膝跪地,沉声道:“启禀陛下!家父……家父去年在山东与汉军交战,不幸……兵败,已于半年前返回邺城待罪!” 他每说一个字,都觉得无比艰难。
“兵败?返回邺城?” 高洋茫然地重复着,似乎这两个词触动了他脑海中某根混乱的弦。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或愤怒的事情,脸色骤然变得狰狞无比,眼中凶光毕露!
“啊——!斛律金!!” 高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手指颤抖地指向斛律金,“原来是你这老匹夫!是你丧师失地!害得朕……害得朕天天晚上做梦,都被父皇和大哥责骂!骂朕无用,骂朕丢了祖宗基业!朕苦啊!苦不堪言!都是因为你!你这败军之将,还有脸站在这里?你简直该死!罪该万死!!”
他越说越激动,俯身捡起刚才丢在地上的宝剑,踉跄着就朝殿下的斛律金猛冲过去,挺剑便刺!这一下变故陡生,所有人都惊呆了!
“父亲小心!” 斛律光反应极快,猛地从地上弹起,一个箭步挡在斛律金身前,同时右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握住了高洋刺来的剑刃!
“噗嗤!” 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斛律光的手掌,鲜血如同泉涌,顺着剑身和手臂迅速流淌下来,滴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斛律光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死死握住剑刃,不让它再前进分毫。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陛下!息怒!刀剑无眼!家父纵然有罪,也请陛下……容他戴罪立功!”
滚烫的鲜血滴落在手背上,那真实的触感和浓烈的血腥味,似乎让高洋疯狂的神智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愣愣地看着斛律光血流如注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眼中的狂暴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和迷茫。他松开了握剑的手。
“哐当”一声,沾血的宝剑再次落地。
高洋仿佛瞬间耗尽了所有力气,对满地鲜血和惊魂未定的群臣视若无睹,只是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低声嘟囔了一句:“无趣……真是扫兴……” 然后,他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回御座,重新瘫倒在李祖娥怀中,端起酒杯,继续饮酒,目光涣散地看向虚空,仿佛刚才那血腥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然而,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和恐惧感,却久久无法散去。好好的新年宴会,以见血收场,如同一个不祥的谶言,沉重地压在每一个齐臣的心头。大齐的未来,仿佛也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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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乌程县外
与长安的盛宴、邺城的癫狂形成第三重对比的,是江南吴兴郡城外,陈霸先大军营中的清冷与绝望。
时值隆冬,江南虽不如北方严寒,但湿冷的寒气依旧刺骨。陈军大营内,篝火黯淡,士兵们蜷缩在一起,啃着又冷又硬、掺杂着麸皮甚至草根的面饼,就着几乎没什么热气的温水下咽。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饥饿和迷茫,士气低落到了谷底。
一个半月了!整整一个半月,陈霸先率领这支原本士气高昂的军队,被死死挡在乌程这座并不算特别高大的县城之外,不得寸进!他尝试过强攻,守将沈恪防守得滴水不漏,城墙下堆积了太多陈军士兵的尸体;他尝试过派奇兵绕道偷袭吴郡、会稽郡的后方,试图调动沈恪,却被当地严防死守的士族武装击退。一次次的失败,消耗着本就有限的兵力和更宝贵的士气与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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