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妙泓点点头,轻声道:“我祖籍兰陵,但在吴兴长大。乌程县……我也住过一段时日呢。” 她想起童年时光,嘴角不自觉漾起一丝怀念的浅笑,“记得那时,家里常说,‘乌程的菱角吴兴的藕’。”
那女子闻言,掩口笑了起来,神情也放松了许多,接口道:“阿妹说得是!不过我们乌程人私下都说,吴兴的藕不够爽脆;吴兴人呢,又笑话我们乌程的菱角不够清甜。” 这是只有同乡人才懂的、带着善意的揶揄和乡土情趣。
听到这熟悉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家乡土话,萧妙泓和萧妙芷仿佛瞬间被带回了莺飞草长的江南水乡,连日来的孤寂愁闷被冲淡了不少,姐妹俩不由发出了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在这小小的店铺里回荡,惹得那对夫妻也笑了起来。
萧妙泓心情好了许多,又好奇地问道:“我在长安好几年了,还是头一回遇到家乡人。你们是什么时候来长安的?”
“我们是今年秋收后,跟着同乡的商队过来的,想寻条活路。” 女子答道,随即有些诧异,“不过,长安的江东人其实不少呢,阿妹真没遇到过吗?”
“我……很少出门。” 萧妙泓含糊道,随即有些惊讶,“长安的江东人,真的很多吗?”
守在门口的男子接过话头,肯定地说:“多!少说也有几万人,不一定全在长安城,关中好些州县都有。光是我们乌程一县,在这边讨生活的,怕就不下千人!”
萧妙泓更觉诧异,眉头微蹙:“怎么……大家都跑出来了?家乡……不好了吗?” 在她昔日的印象里,江东虽经侯景之乱,但毕竟是鱼米之乡,何以至此?
听到这个问题,那女子脸上的笑容黯淡下去,低低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辛酸:“阿妹啊,俗话说,‘离乡贱如狗’。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谁愿意背井离乡,跑到这千里之外的关中来?”
“为什么?” 萧妙芷忍不住仰起小脸,纯真的眼眸里满是不解,“怎么会活不下去呢?江东不是很好吗?”
门口的男子冷笑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懑:“看来阿妹你们是许久没和家乡通消息了,不知道那边的光景!如今的江东,赋税重得能压死人!官府那叫一个横征暴敛!我家世代经营漆器作坊,算是小有薄产,可每月赚的钱,一半以上都得交出去!什么商税、人头税、船税、还有莫名其妙的‘建国税’!(朝中污吏所为)青壮男子,要么被抓去从军,不肯去的,就得服徭役,三个月里要干满一个月的苦工!这谁受得了?”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我家原本还算过得去,硬是被这税那役给拖垮了!官府天天上门逼催,跟强盗没什么两样!没办法,只好带着你嫂子,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点路费,跟着我叔父逃了出来,到长安碰碰运气。”
萧妙芷听得小脸发白,忍不住忿忿道:“这些事情,难道……难道陈国的皇帝不管吗?就任由下面的人这么乱来?”
“皇帝?” 男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微微抽搐,他压低声音,却字字如刀,“小妹,你这话才是说笑!若皇帝真的不管,我们或许还能有条活路!正是他管得太多、太狠!要钱要粮,到处抓丁去给他打仗!我兄弟三人,大哥和二哥都被抓了壮丁,去年打仗,都……都死在外头了!丢下孤儿寡母……我大嫂去年贫病交加,也没了;二嫂带着侄儿,不知所踪,怕是也……” 他声音哽咽,眼圈发红,“你们不在江东,不知道那边的惨状!现在江东人,私下里都叫那陈霸先‘陈万税’、‘陈剥皮’!恨不得吃他的肉,寝他的皮!要是……要是汉王的天兵哪天打过去,我第一个报名从军,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杀回老家去!”
这血淋淋的控诉,如同惊雷,炸响在萧氏姐妹耳边!萧妙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娇躯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她做梦也想不到,那个曾被父亲萧纲称为“国之柱石”的陈霸先,在篡夺了他们萧家的江山之后,竟然将富庶的江东,治理得如同人间地狱!祖父和父亲若在天有灵,见到他们曾经统治的子民被逼迫至此,该是何等痛心疾首!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胸口堵得厉害,再也听不下去,也无力再挑选什么漆器。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紧紧拉着同样被吓呆的妹妹,踉跄着冲出了那间充满乡音、却带来残酷真相的小店铺。
街上的灯火依旧璀璨,人群依旧欢笑,但这些热闹仿佛都与她们隔绝了。萧妙泓站在街心,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她想起祖父萧衍晚年沉迷佛法、朝政昏聩;想起父亲萧纲身为傀儡的身不由己和最终惨死;更想起那些在“陈万税”压榨下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江东父老……巨大的悲痛、愧疚、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刘璟一直静静跟在后面,将店铺内的对话听了个大概,此刻见萧妙泓神情悲苦,泪如雨下,知道那对夫妻的话深深刺痛了她。他心中暗叹,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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