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经一被推搡着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抬眼就看到了端坐堂上、慢悠悠品着新沏热茶的朱异。他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立刻挣扎着向前膝行两步,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困惑:“朱公!朱公!这……这是何故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弟……在下对朱公、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朱公!”
朱异放下茶杯,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误会?阮家主,你倒说说,有什么误会?”
阮经脑子飞快地转着,联想到中午朱异对饭菜的挑剔,越发确信问题就出在这里,他急切地辩解道:“可是……可是今日中午的饭菜不合朱公胃口?是在下招待不周,怠慢了朱公!朱公您大人有大量,要打要罚,在下绝无怨言!还请朱公开恩,给在下一个赔罪的机会啊!” 他此刻仍以为这是朱异索贿未足或借题发挥的惯常手段,只是这次动静大了些。
朱异却不再跟他打哑谜,他轻轻一摆手,对堂下衙役吩咐道:“来人,把东西抬上来。”
两名衙役应声退下,很快抬上来两个沉重的木箱,放在堂中,“哐当”一声打开。顿时,满堂被珠光宝气映照!只见箱子里堆满了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元宝、各色璀璨的宝石玉器,几乎要溢出来!
朱异指着这些财宝,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官府的威严:“阮经!陈春!赖德!尔等身为地方郡望,不思报效朝廷,安分守己,反而聚敛钱财,擅自以巨金贿赂朝廷命官,意图行不法之事,紊乱地方,鱼肉乡里! 按《汉律》,行贿朝廷命官,图谋不轨者,当夷三族!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尔等,可知罪?!”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堂下众家主目瞪口呆,脑子里嗡嗡作响!短暂的死寂后,众人心中几乎同时爆发出无声的怒吼和荒谬感:“冤枉啊!天大的冤枉! 这些金银,分明是你这老狗几次三番明示暗示,变着法儿向我们勒索敲诈去的!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我们主动行贿,意图不轨了?!这……这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阮经更是彻底懵了,他完全无法理解朱异的逻辑。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官员贪财是常态,索贿是规矩,怎么会有人收了钱反而倒打一耙,还要把人往死里整?他固执地认为,一定是自己哪里没伺候到位,触怒了朱异。于是,他积攒起最后的勇气和怨气,梗着脖子大喊一声:“朱异!你……你这老……朱公!若是我阮家的饭菜真那么难入尊口,你直说便是!要多少‘润口费’,开个价!老子……小弟认栽了!何必弄出这么大阵仗?!”
朱异闻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笑容,仿佛在看一群无可救药的蠢物。他不再理会阮经的“开价”,对张子法点了点头。
张子法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展开,用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开始诵读:“阮氏,大通三年至大同二年,共强占俚人、僚人良田一万四千七百余亩,逼死佃户一百二十七人……勾结海商,私贩俚僚人口至建康、番禺乃至海外,累计三千八百四十三人,获利巨万……陈氏,侵占官道旁水利田……赖氏,私设刑堂,草菅人命……”
一条条,一款款,时间、地点、人物、罪行、获利……记录得详细无比,显然早已被绣衣卫暗中调查得清清楚楚。这些平日里被掩盖在乡规族约、权势金钱之下的肮脏勾当,此刻被赤裸裸地揭露在公堂之上。
随着张子法的诵读,堂下众家主的脸色从愤怒、荒谬,逐渐变成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们终于明白,朱异的目标根本不是那几顿饭,也不是那些“孝敬”的金银,而是要彻底铲除他们这些盘踞地方、已成毒瘤的豪强势力!之前的所谓“勒索”、“赴宴”,不过是麻痹他们的烟雾,甚至可能是故意诱导他们行贿,以便坐实罪名!
“朱公饶命啊!”
“小人知错了!愿意献出全部家产!”
“求朱公开恩,留我家族一条生路啊!”
哀求声、磕头声顿时响成一片,刚才还心存侥幸或愤愤不平的家主们,此刻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和求饶。
朱异等他们哭嚎得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地再次开口,脸上居然又挂起了那副笑眯眯的神情,只是这笑容在阮经等人眼中,比恶鬼还要可怕。“阮经啊,事到如今,你还以为只是你家饭菜的问题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变得“痛心疾首”又“正气凛然”,“尔等横行乡里,作恶多端,早已是天怒人怨!我朱异,读圣贤书,蒙陛下信重,执掌安抚使之职,岂能与尔等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说到激动处,他甚至站起身,朝着北方(长安方向)拱了拱手,脸上露出无限虔诚和忠贞的表情,“我早在陛下面前立下誓言,我朱异,与罪恶不共戴天!”
这突如其来的“正义宣言”,配合着他之前敲骨吸髓般的勒索行为,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诞又令人胆寒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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