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毕,他已是额头见汗,气喘吁吁,伏在地上高声道:“大和国使臣……苏我马子,参见……大汉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璟身着常服,目光平静地俯视着下方,轻轻抬了抬手:“贵使远来辛苦,平身。”
“谢陛下!” 苏我马子如蒙大赦,起身后,不敢直视天颜,微微垂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略精致的木盒,双手奉上:“此乃我国陛下之国书,并献上区区方物礼单,敬献皇帝陛下,聊表……赤诚归慕之心。”
毛喜上前接过,先打开礼单扫了一眼,眉头忍不住又跳了跳——上面罗列的无非是“上好鲑鱼干百斤”、“洁白熊皮十张”、“深海明珠一斛”之类,在见惯了奇珍异宝的长安朝堂看来,实在寒酸得有些可笑。他心中暗忖:“这莫不是哪个穷乡僻壤来打秋风的?” 强忍着不适,他又展开了那卷以倭国可能最好的卷帛书写的国书。
目光落在开头第一行,毛喜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他双手剧烈一抖,那卷国书竟脱手飘落,在光洁的金砖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这声音在寂静庄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侍立御案旁的秘书监令蔡景历见状,立刻沉声呵斥:“毛侍郎!陛下御前,百官在列,岂容如此失仪!”
毛喜如梦初醒,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他几乎是匍匐着捡起那卷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国书,手指哆嗦着,竟不敢再看第二眼,直接高举过头,递给了蔡景历,声音发颤:“蔡公……您、您请看……”
蔡景历见他如此失态,心知有异,肃容接过。他沉稳地展开国书,目光落在起首的称谓上——
“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乎……”
仅仅这开头一句,蔡景历的瞳孔便骤然收缩!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但他久经风浪,强行稳住心神,没有像毛喜那般失态,只是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手稳稳地捧着国书,转身,一步步沉重地走回御阶,躬身将国书呈给刘璟,低声道:“陛下,请御览。”
刘璟看着蔡景历异常凝重的神色,接过国书。他展开,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僭越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称谓。他没有震怒,没有斥骂,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看完那一行字后,便轻轻合上了国书。
然后,他笑了。
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笑声,随即这笑声逐渐变大,变得清晰,最后竟成了回荡在成华殿中的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殿中文武百官,从宰相到郎官,全都懵了!方才毛喜失仪,蔡公变色,已让众人心中疑窦丛生,紧张万分。如今陛下竟放声大笑?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国书上到底写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还是有什么荒谬绝伦之事?
苏我马子跪在下面,更是被这笑声弄得心惊肉跳,茫然无措。他汉语有限,只听出皇帝在笑,却完全不明白这笑声背后的意味,只能不安地伏低身子。
刘璟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他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目光转向殿下的苏我马子,语气平淡得甚至有些温和:“倭国使者。”
“小臣在!” 苏我马子连忙应声。
“这国书上的字……你确定,没有写错吗?” 刘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苏我马子心中忐忑,但对自己带来的国书内容并无怀疑,硬着头皮回答:“回禀陛下,此国书……乃是我天皇陛下亲笔拟定,绝不会有误。句句皆是我天皇陛下对大汉皇帝的……友好问候。” 他还特意强调了“友好”二字。
“很好。” 刘璟点了点头,似乎得到了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他对蔡景历示意:“蔡监令,将国书,传示诸卿。让大家都看看,这‘日出处天子’,是如何‘问候’朕这‘日没处天子’的。”
蔡景历深吸一口气,捧着国书,从御阶左侧开始,依次让殿中的重要文武大臣观看。
第一个接到的是尚书令长孙俭。他只瞥了一眼,脸上的温和儒雅瞬间冻结,化为一片冰寒,握着笏板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第二个是枢密使刘亮。他看完,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近乎狰狞的笑意,眼神如刀,瞬间扫向殿中茫然跪着的倭使,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第三个是骠骑大将军贺拔岳。当看到“日出处天子”几个字时,他虎目圆睁,低吼一声:“狂妄!” 声如闷雷,震得近处几人耳膜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就去摸腰间——虽然上殿未曾佩刀,但这个动作已充分表明了他的杀意。
一个,两个,三个……国书在无声而压抑的传递中游走。每一个看到它的大臣,无论文臣武将,反应或有不同,或面色铁青,或怒发冲冠,或冷笑连连,但无一例外,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与一种被严重冒犯的屈辱感。文官们暗暗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武将们更是目露凶光,气息粗重,若非在朝堂之上,只怕早已拔剑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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