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薄薄一张纸,不啻于一道惊雷,在崔季舒脑中炸响!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崔季舒身为相国,不察奸宄,反而替这样一个庸官、甚至可能涉及贪渎和结党的官员说话。你究竟是被蒙蔽,还是……你本人也已经选择了站队,投入了赵王门下?
巨大的恐惧和多年宦海练就的求生本能,让崔季舒瞬间做出了决断。他“噗通”一声,不再有任何犹豫,直接双膝跪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清晰的哽咽和惶恐:
“陛下!陛下明鉴!臣……臣年过半百,忝居相位已有数载。近年来,越发感到精力衰颓,识人断事,常有昏聩不明之处!府中医官屡次劝诫,言臣若再不静心调养,恐……恐难持久,有负圣恩啊!臣……臣惶恐,今日斗胆,乞求陛下恩准臣……乞骸骨,归乡养老!”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涕泪交流,将一个因年老体衰、自感力不从心而急流勇退的老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工部尚书、堂堂相国,竟在朝会上突然自请致仕?!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许多官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刘璟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惋惜,他上前一步,亲手搀扶起崔季舒,语气温和中带着关切:“崔卿何出此言?卿正当壮年,乃国之柱石,朕与朝廷,正需倚重,何以言老?”
崔季舒却就势握住刘璟的手,老泪纵横,坚持道:“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自知身体,实已不堪重负。若再恋栈权位,非但于国事无补,只怕真要殒于任上,辜负陛下信重啊!恳请陛下……成全老臣这点私心吧!” 他言辞恳切,去意已决。
刘璟凝视他片刻,仿佛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才长长叹息一声,用力握了握崔季舒的手,朗声道:“唉!崔卿为国操劳,积劳成疾,朕……虽心有不舍,亦不能因国事而损卿之寿数。朕准你所请!不过……” 他话锋一转,“博陵故乡虽好,毕竟偏远,何及长安繁华,医药精良?崔卿便留在长安荣养吧!朕还要时常向卿请教呢!”
“陛下……陛下隆恩!臣……臣铭感五内!” 崔季舒再次拜倒,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感激。留在长安,意味着皇帝并未完全弃用他,只是让他暂时远离旋涡,将来或有起复之机。
这一幕“君臣相得”、“体恤老臣”的戏码,演得感人至深。唯有少数洞察时局的核心官员心中雪亮:崔季舒是极其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被卷入了立储风波的核心,触碰了皇帝逆鳞,果断以“年老致仕”为名,壮士断腕,抽身而退,既保全了自身和家族,也给了皇帝一个体面的台阶。而皇帝刘璟,则借此机会,不仅敲打了可能投靠皇子的重臣,更是成功地将今日朝会的焦点,从敏感的“立储”议题,骤然转向了“吏治”与“河工失职”案,打乱了某些人可能精心准备的节奏。
紧接着,刘璟回到御座,脸色一肃,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秘书监令,蔡景历!”
“臣在!”
“将江州刺史来法敏的考功档案、历任文书,给朕大声念一遍!让众卿都听听!”
“遵旨!”
蔡景历接过内侍递上的卷宗,声音洪亮地开始诵读。档案清楚地显示,来法敏在南陈时,不过是一秦郡太守,且政绩平平,并非能吏。投汉之后,经过一次“考察”,竟如同坐火箭般被提拔为至关重要的江州刺史!
刘璟听罢,冷笑一声,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都听清楚了?一个在陈霸先手下都不得重用、只能守边郡的庸才,到了我大汉,反倒成了治理大州、牧守一方的‘干吏’了?成了香饽饽了?这选拔考核的关窍,到底在哪里?!”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吏部尚书唐邕身上。唐邕心中叫苦,他知道自己失察之责难逃,立刻出列,撩袍跪倒,沉痛道:“陛下!臣执掌吏部,选官失察,竟让此等庸碌无能、甚至有欺瞒之嫌之人窃居高位,致使江州百姓蒙受水患之苦!此皆臣之罪也!臣请陛下严惩!” 他倒也光棍,直接认罪,将责任揽到了吏部“失察”上。
刘璟看着他,这次没有走下御阶,而是示意蔡景历将另一张纸条递给了唐邕。
唐邕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名字:吏部左侍郎赵岑、吏部郎中皇甫璠、吏部给事中乐逊。
唐邕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不是不知道吏部内部有些问题,但这张纸条如此精准地指向具体人员,且涉及赵王的重要关联人物皇甫璠,说明皇帝手中掌握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要深!一股被欺瞒和利用的怒火,混合着失职的羞愧,猛地冲上头顶。
他腾地站起身,不再看御座,而是转身面向百官队列,须发皆张,怒吼道:“吏部左侍郎赵岑!吏部郎中皇甫璠!吏部给事中乐逊!尔等三人,立刻给本官滚出来!”
被点名的三人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浑身筛糠般颤抖着,连滚带爬地从队列后方挤到前面,瘫跪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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