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初冬,北京。
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也更急一些。
昨日还是铅云低垂,朔风渐紧,一夜之间,鹅毛般的雪片便簌簌落下,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将雕梁画栋的殿宇楼阁染成一片素白。
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落雪的沙沙声,仿佛能涤荡尽世间一切喧嚣与污浊。
距离那场看似毫无悬念、以高拱遭申饬、徐阶大获全胜而告终的朝争,已悄然过去了半年。
时间如水,总能冲淡许多痕迹。
朝堂之上,再激烈的风波,一旦平息,也会迅速被新的日常所覆盖。
人们总是善于遗忘,尤其是当胜利者的优势已经固化为常态之后。
如今的朝堂,确然已是徐阶的一言堂。
内阁票拟,鲜有异议;六部奏章,多是附和。
那位高胡子自被申饬后,便称病不出,门庭冷落,似乎真的已成了过去时。
赵贞吉依旧埋头于他户部的钱粮账册,对人事纷争敬而远之,一派与世无争的超然。
靖海侯陈恪,更是深居简出,除了定期去五军都督府应卯、往裕王府讲读外,几乎不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仿佛一位真正寄情山水、大隐于朝的闲散勋贵。
就连徐阶最得意的门生张居正,也早在半年前便以巡边之名远赴宣大,至今未归,巧妙地避开了这京中的漩涡中心。
而那位掀起这场风波的嘉靖皇帝,这半年来更是深居西苑万寿宫,潜心清修,罕见外臣。
内阁送上的票拟,大多只是简单批红,极少再有驳斥或质疑,仿佛真的将朝政尽数托付给了以徐阶为首的内阁,自己只求一个清静无为。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圣天子垂拱而治,贤辅臣尽心王事”的太平景象。
徐阶一党,更是志得意满,将这种沉默解读为帝心默许和绝对信任,行事愈发顺畅自如。
上海知府的人选,早已在波澜不惊中尘埃落定。
徐阶力荐的南京吏部侍郎王某,毫无悬念地得以任命,并已赴任数月。
据说上海一切如常,市舶司依旧日进斗金,工坊依旧机声隆隆。
然而,这看似万马齐喑的局面,真的就如表面这般平静吗?
万寿宫,精舍深处。
地龙烧得极暖,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馥郁的檀香与清雅的药香混合在一起,氤氲不散。
然而今日,这间平日肃穆寂静的帝王修炼之所,却难得地洋溢着一种与修道氛围格格不入的、充满生机活力的喧闹。
“皇爷爷!皇爷爷!您看钧儿堆的这个雪人,像不像书上画的巨灵神?”
年仅八岁的皇孙朱翊钧,穿着一身厚实的宝蓝色缂丝棉袍,外罩一件火红的小斗篷,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从门外一路飞奔进来,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径直扑向正斜倚在云榻上的嘉靖皇帝。
他身后,跟着同样年纪相仿的陈忱。
陈忱的脚步稍显沉稳些,但脸上同样带着孩童特有的兴奋红晕,手中还捏着一个未完工的小雪球。
更后面,是以冯保为首的几个大太监,一个个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又带着宠溺的笑容,紧张地注视着两位小主子,生怕他们滑倒或是身上的雪水沾湿了皇帝的衣袍。
若在平日,莫说是孩童,便是内阁首辅,未经通传如此闯入皇帝静修之地,也是大不敬之罪。
但今日,嘉靖皇帝看着飞奔而来的孙子,那张清瘦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愠色,反而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
他放下手中一本看似随意翻阅的道经,伸出那双略显枯瘦却依旧稳定的手,一把将扑到榻前的朱翊钧揽住,避免他撞上来,语气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慈和:“慢些跑,慢些跑,当心门槛。让皇爷爷瞧瞧,哟,那雪人堆得……颇有气势,就是这鼻子,是不是用胡萝卜有点歪了?”
朱翊钧仰着小脸,得意洋洋:“回皇爷爷,那不是胡萝卜,是黄锦公公找来的玉如意!威风吧!”
嘉靖闻言,不由莞尔,抬头看了一眼同样满脸是笑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
黄锦连忙躬身笑道:“皇爷,小主子童心可爱,老奴瞧着那玉如意和雪人倒是般配,便由着他玩了。”
“你呀,就惯着他吧。”嘉靖虚点了点黄锦,语气中并无责怪之意,目光又落到稍后一些、规规矩矩站定的陈忱身上,“忱儿也来了,外头冷吧?快到炭盆边上来烤烤火。”
陈忱上前两步,像模像样地跪下,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忱儿参见陛下。回陛下的话,外头雪可大了,但和钧哥儿一起玩,一点都不冷。”
他并未像其父教导那般自称“臣”,而是用了“忱儿”这个更显亲近的自称,这是嘉靖特意允许的。
“好好,都快起来,地上凉。”嘉靖笑着摆手,又对冯保道,“去,把朕早上用的那碗冰糖燕窝羹,分两份给这两个小家伙暖暖身子,多加点糖霜,他们爱吃甜的。”
“奴婢遵旨。”冯保连忙笑着应下,转身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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