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您怎么突然来了?”
吴三桂把祖大寿让进正堂,亲自拉过一把椅子,等祖大寿坐下自己才坐,“路上还太平?”
“皇上让我来的。”
祖大寿解开领口的扣子,舒了口气,“明清议和的事,皇上让我当面告诉你,怕你听了别人的话不信。”
他看了看堂上的摆设,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家丁,“你这儿说话方便?”
吴三桂挥了挥手,家丁们退了出去把门带上,方光琛也退了出去,临走时看了吴三桂一眼,吴三桂微微点了点头。
堂上只剩舅甥二人。
“长伯,”
祖大寿开门见山:“盟约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
吴三桂把马绍愉带来的盟约和密旨推到祖大寿面前:“圣旨让我把山海关交给清廷,带关宁兵随清军入关剿贼。”
祖大寿拿起密旨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盟约看了一遍,他靠在椅背上思考了一会儿。
“你怎么想的?”
吴三桂没有直接回答:“舅舅,皇太极让您来,不只是传话的吧?”
祖大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你小子,还是这么多心眼。”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皇上让我来劝你归降,封你为平西王,世袭罔替永镇南方一省,关宁军编入汉军旗,你爹封侯你兄弟子侄各有封赏,这是明面上的话,我替你传到了。”
“现在,我这个当舅舅的,跟你说几句私底下的话。”
祖大寿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长伯,辽镇诸将的土地财产都在关外,你家的祖地在锦州,我家的地在宁远,祖大弼、祖大乐、祖宽,还有你手下的吴国贵、杨珅、方光琛,这些人谁的家不在关外?朝廷跟清廷议和,白纸黑字承认了关外是大清的土地,辽人的地没了,辽人的祖坟没了,辽人盼了几十年的回乡,没了。”
吴三桂的脸色一变,祖大寿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扎在他心里最软的那一块。
“过去咱们在关外跟清军死磕,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打回辽东,夺回辽人的旧土,这是关宁军二十年来的盼头,现在朝廷一纸盟约把这个盼头断了,辽人从今以后,无乡可回了。”
吴三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舅舅,这些话你没有对其余人说过吧,皇太极有没有知道?”
“年纪越大胆子反倒小了,皇太极只让我来劝你归降,归降之后关宁兵入旗,安置在你藩下,他是不可能让你镇辽东的。”
吴三桂站起来,在堂上来回走了两趟,又开口说道:“舅舅,您给我一句实话,您觉得我该降吗?”
祖大寿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舆图上标着辽东的山川河流,标着锦州、宁远、广宁、沈阳,那些地名是他打了一辈子仗的地方。
“降不降,是你自己的事,舅舅不能替你做这个主,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当初为什么要第二次不顾名节归降大清,松山大败后,锦州被围了三个月,城里的人吃完了粮食吃马,吃完了马吃人,朝廷已经不可能再支援辽东了,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城里的弟兄饿得站不起来,我问自己这些弟兄跟着我祖大寿卖命,我能给他们什么?什么也给不了,连一顿饱饭都给不了。”
“所以我降了,我当时给皇太极提了三个条件,不杀降兵,不屠百姓,不毁祖坟,皇太极答应了也做到了 我降清之后,锦州、宁远一带军民保住了命,这就是我投降的理由。”
“你现在跟我当年不一样,你手里有两万精兵占着山海关,你还有永平府士绅支持,有十几万从宁远跟过来的百姓,你有本钱,有本钱的人不用急着做决定,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这仗,你是为谁打的。”
“不是为崇祯皇帝,这人连他京营的兵都养不活了,他拿什么管我们辽人的死活?他今天封你平西公,明天就能把你卖了,松山那次,洪承畴是怎么败的?是崇祯在后面催着打,打败了把锅甩给洪承畴和马绍愉,你跟着他迟早也是这个下场,更早如袁督师那会的腌臜事我也不想提了。”
“当然也不是为皇太极,皇太极用你是因为你占着山海关,等你把山海关交了,日后关宁兵入了旗慢慢被打散了编制消化掉了,你就不是宁远团练总兵提督关外诸军的吴军门,你是他手下的奴才,奴才是要听主人话的,主人让你死你就得死。”
吴三桂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祖大寿抬手制止了他。
“长伯,你听我把话说完,这仗是为辽镇的弟兄们打的,为你手下的两万弟兄打的、为你爹打的、为你自己打的,辽东将门几代人的家底都在你手里攥着,你怎么用这个家底得由你自己做主,不能交给崇祯,不能交给皇太极,也不能交给李自成和刘处直。”
祖大寿站起来,走到吴三桂面前,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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