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到,进攻就开始了,刘宗敏把所有的红衣大炮全部推上了西石河阵地,炮口对准山海关的南城墙和东罗城,炮声一响就是大半个时辰,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城墙上,把城墙上的垛口打得七零八落。
东罗城的城楼中了好几炮,楼顶的瓦片全被掀飞了,露出光秃秃的木梁,木梁上着了火,烧得噼里啪啦响,浓烟滚滚地往天上涌,吴三桂站在城楼上指挥灭火,脸被烟熏得漆黑,他的新官袍溅上了火星子,下摆烧了两个洞。
炮声刚停,顺军的步兵就压上来了,这次跟第一天不一样,第一天顺军还有点试探的意思,第三天的进攻是全线压上,东罗城、北翼城、南门,三个方向同时发动猛攻。
士卒们不再分批上,而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接着冲,梯子被推倒了马上有人扶起来继续爬。
北翼城承受的压力最大,李自成把最精锐的中权亲军放在了北翼,这些老兵在战场摸爬滚打四五年,攻城经验非常丰富,他们不蛮干用鸟铳封锁垛口,用盾牌挡住城上的弓箭,然后派辅兵推着撞木去撞城门,城门上的铁条被撞得变了形,门板上的铆钉一颗接一颗地崩飞,守门的乡勇用身体顶着门板。
就在吴三桂站在城楼上指挥作战的时候,北翼城那边传来了一阵欢呼声,是顺军的欢呼声。
杨坤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脸色煞白。
“公爷——北翼城,投降了。”
吴三桂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北翼城守军开城投降了,先是乡勇打开城门,然后我们自己的弟兄也跟着放下了兵器,顺军现在已经进城了,正在往主城这边进攻。”
吴三桂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他一把推开杨坤,踉踉跄跄地跑到城楼北侧,扒着垛口往北翼城方向看,从这里能看到北翼城和主城之间的那道城门,城门已经被从里面打开了,大量顺军正从门洞里冲进来,蓝色的旗帜在午后的日光下翻飞。
吴三桂扶着垛口冷汗直流,原本以为自己还能再撑一天,可北翼城的守军替他做了决定,北翼城的崩溃不是一瞬间发生的。那是三天激战累积下来的结果。
第一天,北翼城的乡勇打得最凶,永平的生员李松、谭有养、刘以祯全部战死在西石河,北翼城上的乡勇都是他们的族人、邻居、佃户。
这些人刚开始打仗的时候抱着一股护家保业的血勇之气,看见顺军的旗帜就红了眼往上扑,从垛口上抱着敌人往城墙下跳,可打了三天,他们慢慢明白了一件事,拼命是会死人的,死的人不会活过来。
死在城墙上的人脸被踩碎了,肠子流了一地,连口棺材都没有,而崇祯皇帝在北京城里喝着茶等着清军来救他,吴三桂在山海关城楼上讲着大道理,他们这些人的命只值一把刀、一杆铳、几两白银。
打到第三天血勇之气终于耗光了,剩下的只有怕。
守北翼城门的是南昌府推官的儿子刘以忠,战死在东罗城的刘以祯是他亲哥,刘以忠两天没合眼了,蜷在城门洞里用一件缴获的顺军号衣裹着身子取暖,他的旁边蹲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乡勇叫赵老四,是刘家的佃户,赵老四嘴唇冻得发紫,手里的刀搁在膝盖上,刀口崩了好几个豁子。
他对刘以忠说道:“少爷,咱们还打吗?你哥都没了。”
赵老四又说:“东罗城那边,死的死降的降,顺军说了投降不杀,还给盘缠回家,少爷,咱们……咱们也该想想后路了。”
顺军的喊话已经喊了大半天了,城下的顺军士卒操着陕西口音,扯着嗓子往城上喊:“城上的弟兄们听着,大顺皇帝说了,开城投降的每人赏肉半斤,想回家的发路费,想当兵的编入大顺军粮饷照发,别再替崇祯卖命啦,崇祯管过你们吗?你们在城上拼死拼活,他在紫禁城里搂着婆姨造娃娃呢。”
喊话的是刘宗敏手下的一个哨总,陕西米脂人跟李自成是老乡,他站在城下的一块石头上,一面喊一面笑露出一口黄牙,他喊完了一遍,又用河北口音喊了一遍,城上的明军军士们趴在垛口后面听着,没有人主动攻击。
刘以忠站了起来,他走到城门旁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外面是密密麻麻的顺军旗帜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连营。
他又回头看了看城门里面,几百个乡勇正坐在地上灰头土脸,兵器放在脚边,眼神空空洞洞。
他们不是兵,几个月前还是农民、佃户、学徒,吴三桂给他们发了刀,告诉他们守土保家他们就上来了,现在人死了大半,剩下的人只想知道一件事以后还能不能活。
刘以忠伸手去摸城门上的铁栓,他的手在铁栓上停了一会儿,旁边一个关宁兵看见了他的动作想上来拦,然后转过身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铁栓被拉开了,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外面的顺军愣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第一个冲进城门的顺军士卒没有杀人,他跳上门洞口的台阶,把大顺的旗帜往上一举,对着城上的明军喊了一声:“弟兄们都是一家人,放下刀保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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