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深夜里，撕开一包散发着浓郁调味粉味道的方便面，用开水冲泡三分钟后，连汤带面吸溜下肚的罪恶感。
是刚出锅的、炸得金黄酥脆的薯条，蘸上满满一大坨酸甜的番茄酱，塞进嘴里时发出的“咔嚓”声。
是拧开一瓶冰镇的可乐，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灌进喉咙里时那股刺激的、带着甜味的“灼烧感”。
是那些被美食家们嗤之以鼻，被健康学者们深恶痛绝，但却能给无数生灵带来最直接、最廉价、最不需要思考的快乐的……
垃圾食品！
“垃圾快乐！”胖虎的眼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他失去了品尝“真实”的能力，失去了那个作为“厨师”的崇高起点。但他没有失去这些记忆，这些深植于他“肥宅”本能中的，最原始的欲望。
“没错！就是它！”陈明看出了他眼中的火花，“他要品鉴‘价值’，我们就给他‘无价值’！他要的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我们就给他能无限量产的工业品！他要的是灵魂的共鸣，我们就给他多巴胺的狂欢！”
“可是……我做不出来……”胖虎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我的手艺……我的味觉……”
“不需要手艺！不需要味觉！”陈明吼道，“垃圾快乐，从来就不是靠手艺！是靠配方！是靠成瘾性！你现在不是厨师，你是一个产品经理！把那种‘爽’的感觉，给我做出来！”
胖虎庞大的身躯不再颤抖。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试图去“烹饪”，不再试图去“创造”。
他开始“复制”。
他将脑海中关于“方便面”的味觉记忆数据化——不是面的味道，而是调味粉里那霸道的、由几十种增味剂复合而成的“鲜”；是油包里那不健康的、却能瞬间唤醒食欲的“香”。
他将“炸薯条”的感觉模块化——不是土豆的清香，而是高温油脂和淀粉结合后产生的那种“酥脆”的口感，以及番茄酱里那简单粗暴的“酸”与“甜”。
他将“可乐”的体验公式化——不是什么果香，就是“碳酸”的刺激，加上“糖浆”的甜腻。
他没有注入任何情感，没有添加任何“真实”。他只是将这些最原始、最能刺激生物本能的“爽点”提炼出来，粗暴地组合在一起。
这一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再是温暖质朴的香气。
那是一股……极其霸道，极其直接，甚至有些低俗的“味道”。
它像一个穿着大花裤衩、嘴里叼着烟的流氓，一脚踹开了米其林三星餐厅的大门。
这股“味道”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五彩斑斓、油光锃亮的洪流，没有去攻击品鉴家，而是蛮横地冲向了那些正在失去“意义”的桌椅锅碗。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张快要忘记自己是“桌子”的桌子，在被这股味道冲刷过后，突然“想”起来，自己最大的价值，就是能让人在上面舒舒服服地吃一碗泡面。它的“桌子属性”瞬间稳定了，甚至比以前更稳固。
那口快要忘记自己是“锅”的锅，在接触到这股味道后，立刻“回忆”起，自己天生就是为了煮方便面而存在的。它的“加热”定义瞬间恢复。
品鉴家的“价值剥离”，第一次失效了。
因为“垃圾快乐”本身，就是一种反“价值”的价值。你越是鄙夷它，越是定义它为“无价值”，它的“垃圾”属性就越强，带来的那种廉价的快乐就越纯粹。
品-鉴-家-那-张-模-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错-愕”的-表-情。
他无法理解。
他那套精密的、用于衡量万物“价值”的体系，在面对这股味道时，彻底宕机了。
这东西……有价值吗？没有。它粗俗，廉价，毫无营养，毫无深度。
这东西……没价值吗？也不是。它能带来最直接的、最不需要思考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本身，就是一种原始的价值。
他的“估价”系统，在这东西面前，陷入了一个悖论。就像一台只能识别“0”和“1”的计算机，突然被输入了一个“0.5”。
“这是……什么？”品鉴家第一次开口问了一个问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那股“垃圾快乐”的洪流，没有停止。它在巩固了整个厨房之后，调转方向，如同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品鉴家本人，猛扑过去！
品鉴家本能地想将这股味道定义为“无价值”。
但他的“味觉”却背叛了他。
他品尝过神明的眼泪，那味道是神圣的悲伤。他品尝过恒星的初啼，那味道是创世的喜悦。他品尝过无数高雅、深邃、值得用一个纪元去回味的“顶级佳肴”。
可他从未“吃”过这个！
这股味道，不给他任何回味和思考的空间。它就像一把大锤，粗暴地砸开了他的味觉中枢，然后把一整卡车的味精、糖精、辣椒精，直接灌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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