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生活在卓尔家族时,阿奴对父亲威科既敬畏又害怕,每次相见,他都会低垂着头,不敢多言。
此刻,他脊背挺直的倔强姿态,成功让威科拧紧了眉头。
威尔暗自认定,果然是那个带着莫罗里安远走落日城的城主,将他教成了这副不懂规矩的模样。
“你身为最为劣等的吸血鬼,魔力低微,本就该安分守己地待在F区,免得丢鬼现眼。”
威科的语气里刻着毫不遮掩的嫌恶。
明明是他与艾琳拉唯一的子嗣,却连最普通的吸血鬼都不如。
威科怎能不厌烦。
闻言,阿奴面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若在从前,他或许还会为亲生父亲用这样的目光看待自己而感到悲哀。
可如今,这些东西,早已伤不到他了。
“在你眼里,我确实劣等,是卓尔家族的耻辱。”阿奴死死压制着体内翻涌的药性,一字一句说得平稳,“但我不是注定要困在角落里过一辈子。我有自己的路。”
威科嗤笑一声。
阿奴口中的“路”,他当然知道所指为何。
但落日城,不过是王上随手抛弃的一块实验田。
劣等吸血鬼永远都是劣等,他们改变不了自身的魔力,也撼动不了千年不变的秩序。
落日城城主近来的动作,他暗中观察了一些,不过是一场徒劳的自我感动。
威科唇角扬起一抹讥诮:“你以为其他地区会坐视落日城壮大?”
阿奴方才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双手攥紧,声音微颤:“你对落日城做了什么?”
面对他的质问,威科只是不屑地抬了抬下颌:“一个小小的落日城,还轮不到我亲自出手。”
他活了两千多年,在吸血鬼界域地位斐然。
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亲力亲为,只需稍微透露某些意向,自会有大把想要攀附的家族替他冲锋陷阵。
阿奴听出了威科话里的言外之意。
落日城如今的改变,是他看着小草一点一点、付出心血所筑成的。
明明她可以待在王城,过安稳平静的生活,却义无反顾地奔向那座被遗弃的城市。
阿奴脑海中浮现出少女曾对他说过的话语。
“阿奴,我想将落日城发展成可以收容所有和你一样吸血鬼们的家园。”
“阿奴,我希望有一天,劣等吸血鬼不再背负劣等之名,而是在整个界域,真正地拥有‘平魔’之名。”
可现在,却因为他,因为他的出身,致使威科·卓尔可能出手,将好不容易建起的一切摧毁。
阿奴心中第一次对生理上的父亲生出愤怒。
即便那时被驱逐出家族,被冠以“奴”的名字,他都未曾有过这样激烈的情绪。
镇定剂的药效在体内愈演愈烈。阿奴咬破舌尖,随着剧痛尝到血腥味,意识才勉强拉回。
“你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落日城的发展,根本……根本不会影响你的地位。”阿奴艰难地质问自己的父亲。
威科·卓尔看着阿奴从唇角渗出的血丝,看着他紧绷成弓的姿势,看着他为抵抗药效而作出的所有挣扎。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阶梯,来到几百年未曾靠近的儿子面前。视线在他脸上逡巡,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你和你母亲真是一点都不像。”
忽而,威科·卓尔发出这样突兀的感叹。
阿奴确实不像母亲,反倒和面前的父亲,眉眼间有一二分相似。
他不明白威科为何会忽然说起这个。
威科·卓尔收回视线,转身朝外走去,声音不轻不重地落在空中:“我希望你回到原来的地方,莫罗里安。既然那么在乎落日城和那位城主,你该知道怎么做。”
威科·卓尔的威胁精准地击中了阿奴的软肋
他注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方才撑起的倔强尽数崩塌,再一次跪倒在红毯上。
阿奴闭了闭眼。
心中无力且绝望。
阿奴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小草付出的一切付诸东流。但他没有任何能力和父亲抗衡。
所以,他该听从威科的安排,回到从前的住处,每日待在昏暗的角落里拉小提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空旷的大厅中,阿奴的手指按在红毯之上,缓缓往回收缩,指甲扣进掌心的皮肉中。
“莫罗里安,你的魔力注定了你无法成为强者。所以,你要学会伪装,学会利用能够利用的一切,收拢鬼心,站上权力的高台,握紧权利,那样,你才能保护自己和你在乎的吸血鬼。”
阿母多年前曾担忧地注视着尚且年幼的他,语重心长地嘱托。
他没有学会,或者说,来不及学会,阿母便因为意外离世,他亦成了家族里的弃子。
“阿母。”阿奴呢喃,声音喑哑,“我有了在乎的吸血鬼,不仅无法保护她,还成了她的累赘。”
……
小草连日赶路,终于在第二天血月升起时,回到了王城。
王城虽名为城,面积却极为辽阔,中心区、外围区、附属区域层层铺展,堪比数个城市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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