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光怪陆离的传闻,在茶馆这个天然的“舆论场”里激烈碰撞、发酵。
辟谣派: “纯属胡说八道!”一个嗓门洪亮的汉子猛地放下茶碗,他是“百花胡同”的帮闲,消息灵通,“赛二爷昨儿个晚上压根没出李铁拐斜街的班子!从酉时到子时,她先后应酬了三位贵客:先是总督衙门的一位红笔师爷,谈的是赎身旧事;然后是德国使馆的那个中国通译官,问的是京城风物;最后是廊房二条的一个珠宝商人,交割几件洋玩意儿。我内弟就在那儿当差,看得真真切切,子时末了才送客回房,身上酒气熏人,怎可能分身去那南海子?”
这番有根有据的说辞,引来一部分务实茶客的点头称是。
信谣派: “你那是障眼法!”立刻有人反驳,神秘地压低声音,“我亲耳听我在德国兵营做杂役的表叔说,瓦德西被救出来后在临时营房里,裹着毯子还在发抖,亲口对副官用洋文念叨‘Gott sei Dank, und Fr?ulein Sai...(感谢上帝,还有赛小姐……)’!若不是赛金花在场救他,他何出此言?那赛金花定然是事后才被悄悄送回,掩人耳目!”这类无法证实的“内部消息”,往往比确凿的事实更令人兴奋,也更具“说服力”。
旁观派: 更多的茶客则嗑着瓜子,乐呵呵地看着两派争论。一个老者慢悠悠地道:“争个甚么劲?真的假的,有甚要紧?要紧的是他瓦德西,八国联军的头子,平日里何等耀武扬威,如今被一把火烧得穿着衬裤逃命,这洋相出得够咱们北京城老少爷们儿乐呵半年的了!这就叫现世报!”
这话引得一阵会心的大笑。这种心态,本质是无力对抗侵略的民众,在用精神胜利法,通过对强者狼狈瞬间的放大与嘲弄,来消解内心深处的屈辱与创伤。
传闻的背后:民心的镜像
这些荒诞不经的传闻,恰是那个时代民间心理的一面扭曲而真实的镜子:
对权威的消解与复仇: 瓦德西代表着不可一世的列强权威。将他描绘成沉溺酒色、狼狈跳窗、为女人争风吃醋的丑角,是用语言的狂欢,完成一次对压迫者的精神矮化与复仇。
对底层命运的共情与重构: 赛金花,一个身世浮沉的妓女,其真实命运悲苦而无力。但在传闻中,她成了能左右联军统帅、救国于水火的“奇女子”。这是民众将自身的期望与同情,投射于一个边缘人物身上,用传奇为她(也是为自己)编织一个关于“力量”与“尊严”的幻梦。
对严肃历史的娱乐化解构: 普通民众无力也无意去探究施瓦兹霍夫之死的军事意义,或德军的确切损失。他们更热衷消费“元帅与名妓”的八卦,这是对沉重现实的一种回避,也是用最朴素的娱乐方式,将宏大的历史叙事切割、咀嚼成易于消化的市井谈资。
正如后来《京话日报》一篇短评所点破:“夫传言者,虽多不根之谈,然其嬉笑怒骂之间,往往有至情至理存焉。小民无力载舟覆舟,乃以口舌为刀笔,重构史册,求一刻之快意,此亦无可奈何之悲哀也。”——传闻虽假,却比正史更懂人心之渴求。
而这一切的漩涡中心,赛金花本人,晚年在一盏孤灯下,面对来访者,曾留下过一段复杂难言的剖白:
“他们说我救瓦德西,说我与他有私,说得有鼻子有眼……我这一生,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真的,他们不信;编的,他们倒奉若珍宝。也罢,既然他们需要这样一个赛金花,我便在这话本里,当一回他们想要的‘英雄’也好,‘祸水’也行。只是有时想起,我曾与那真正风骨凛然的义士王月生 清谈至天明,论尽天下兴亡,这般真正堪记之事,却从无人问津,无人肯信。历史啊,有时不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么?而这街谈巷议,便是最热心也最无情的‘梳头姨娘’。”
此言,或许正是对这所有传闻,最凄婉,也最透彻的注脚。
同时,1901年4月21日。法国巴黎,万国博览会艺术宫。
仪鸾殿的灰烬与北京城的流言,被隔绝在遥远的欧陆之外。在这里,王月生——那位在赛金花回忆中无人肯信的交往者——正与乔安娜悄然行走于艺术宫的穹顶之下。前段时间他收到了自己派到法国马赛学习的刘佩云通过约柜系统留书,说有重要事情需要他的首肯。正好也快到了他预计探望自己那位法国情人乔安娜的时候了,索性两件事一起办。喧嚣的人潮涌向展厅的核心,那里,一尊颠覆传统的雕塑正掀起风暴——奥古斯特·罗丹的《维克多·雨果》半身像首次公开展示。
风暴之眼:裸体的“法兰西诗神”
这尊高达1.8米的青铜雕塑被置于法国国家馆最显赫的位置,与周遭古典风格的画作和雕塑格格不入。雨果全身赤裸,仅以一片薄布勉强遮羞,肌肉虬结的躯干呈现一种迸发前的扭动姿态,头颅高昂,乱发如狮鬃,目光如炬,穿透展厅的喧嚣,凝视着无形的远方与人类的苦难。青铜表面特意处理的斑驳铜绿,仿佛凝结了这位文豪一生的风霜与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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