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坐在那里,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个点,安静得像一尊深灰色的塑像。
她听见了所有的话,也听懂了所有的话。她心里很清楚,如果她摇头,马丁有可能会说“那就算了”然后站起来离开这间会议室。
她了解他,他是这样的人,他有性格也有脾气。但她也同样了解他们离开这间会议室之后会面对什么,行业里的路被堵死,多年的积累一夜之间被切断,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她的不愿。
她想起刚计划到德国时,马丁帮他提供签证材料,给她工作,给她安排住处。后面刚到公司任职时,是马丁帮她打电话介绍资源,把她带进公司慢慢从零开始站稳脚跟,在她受到职场骚扰的时候,也是马丁第一时间站出来帮她想办法,并且搬到了她的隔壁,时时刻刻照顾着她。她欠他的不止是一份工作的人情,还有这四年她没有说出口的,漫长日子里所有细碎的支撑。
“马丁学长。”喻音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很安静:“你不要犹豫,这份协议你今天必须要签。事到如今,所有的好与不好都是我给你带来的,你不要觉得会亏欠我什么。”
马丁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她在他开口之前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依然很稳:“而且,我并不是绝对的不愿。我只是回国去完成这个项目,并不是不回来了,一项工作而已,如果我的想法到后面会产生改变,那也绝对不是这项工作带给我的改变。”
喻音突然切换了国语,对马丁说道:“说实话,我反而……在期待着什么吧。”
她说得并不确切,尾音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飘忽:“我也说不明白。”
马丁听见了,他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不是在变相地安慰他,告诉自己她反而期待,不是不愿,不是被逼无奈,让自己放心。
喻音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留下一小片阴影,然后又抬起来,看向蒂姆,目光平静:“蒂姆先生,这个项目,我接了。”
……
暮色从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渗进来,把法兰克福国际机场候机厅的地面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灰色。飞机起降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大型生物在不远处均匀地呼吸。形形色色的旅客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侧身让路,有人站在大屏幕前仰头找自己的航班号。
梁言坐在贵宾休息室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蒂姆发来的消息,措辞简洁而正式:请梁先生放心,德方的项目执行人已经按照您的意愿安排好了。
他看完,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有劳蒂姆先生了。
锁屏,把手机放回外套内袋。他靠回椅背,视线落在璃幕墙外正在滑行的一架飞机上,机身侧面被夕阳的余晖镀了一层窄长的金边,在跑道上慢慢加速,然后抬轮,离地,升入那片渐深的暮色里。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地勤的引导员过来请他和郑寻优先登机。
没有什么不安,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兴奋。事情按着他预想的轨道落定了,而接下来该走的路他已经在心里画出了大致的轮廓。
他知道她会回来,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他不需要催,不需要再施加什么,该做的铺垫他都已经做好了,剩下的,都等她回国之后再说。
德国时间二月末,喻音跟随法兰克福展览集团组成的专项工作小组,落地北京首都机场。
她所负责由马丁的诺万会展公司承接的项目板块,工作周期长达两月。
飞机落地,千玺派出项目负责人彭呈到机场接机,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喻音没有想到的人。
航站楼国际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开合着,人群从里面涌出来又散开。喻音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围栏外面的那个人——黎晴晴,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正踮着脚往出口方向张望。
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黎晴晴也看见她了,隔着几米的距离,两个女人四目相对,黎晴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嘴唇微微发抖,张了一下又合上。
喻音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持续了几秒,孩子的存在让这段空白显得很轻,没有疏离感。黎晴晴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一下怀中孩子的发顶,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鼻音:“小辞,叫小姨,快叫人。”
小陈辞仰起一张圆乎乎的脸,眼睛又黑又亮,看了她几秒,然后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小姨。”
喻音的喉咙猛地收紧了一下。凑近身体,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孩胖乎乎的手指,指尖传来温热绵软的触感。她笑了一下,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被灯光映得发亮。
“你好呀。”声音是稳的。
再抬头的时候,黎晴晴看着她,眼眶里蓄着的东西快要溢出来:“已经三岁半了。”黎晴晴吸了一下鼻子:“今年十月就满四岁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