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爷子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院里的风把几片海棠花瓣吹落在石桌边缘,贴着杯底停住。
“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梁言没有否认,语气依然恭敬:“孙儿不敢,只是如果这次您再去逼她,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再次从抢救台上下来。”
风吹过来,海棠花枝轻轻晃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阳光落在青砖地上,把那些飘落的花瓣照出浅浅的影子,边缘清晰。
梁老爷子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他已经越来越没有办法掌控了。他心里清楚,这一两年来,那些被他一点一点移交到对方手里的人脉和资源,早已在对方手中被重新编织成了一整片新的网络。那些他用了半辈子才搭建起来的通道和关系,被他那双年轻的手重新梳理过,加固过,甚至比他当年握在手里的时候更结实、更锋利。曾经那个跟在他身后,在书房里安静听着长辈们交谈的年轻人,如站在他对面的时候,脊背已经不再为任何人弯下去了。
他感觉得到,梁言处理事情的方式也在改变。从前的温润谦和,如今在某些场合被一层不动声色的强硬取代。他在一些接待的局面上不再只是倾听,而是开始做决定;他在谈判桌上有时候会坚持某件事到很难商量的地步,这种姿态会让他也感到压迫。
梁老爷子的掌心里慢慢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意。他清楚这种转变是必要的,梁家需要有人用更果断的手腕去护住它,这本来就是他们梁家的底色,也是他对梁言寄予厚望的原因。
但他心里仍然有一块地方觉得不舒坦,像一根被压弯的枝桠,虽然不会断,但也不在它原本该在的位置上。那份不舒坦,来自他作为长辈、作为梁家掌权者,在漫长的岁月里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的节奏,从未被晚辈顶撞过。那份不舒坦,更是来自于梁言作为梁家唯一的后代,居然没能和另外一个政治世家顺利联姻,让梁家的地位在北京这个地方永久的稳固下去。
他看着他的孙子,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那些话已经咽了下去,变成了一个藏在胸腔深处的省略号。
“茶凉了,去续一壶。”梁老爷子最终转移了话题,把目光从梁言脸上移开,落在茶壶上,像是用一种沉默的方式承认了自己的让步。
……
从四合院里出来的时候,梁言在胡同口碰见了曾雅静,她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正准备登门。
这么巧?梁言在心里冷笑了一下,看来她知道他回来了。
“梁言。”曾雅静率先给他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笑意走近了:“你怎么在家?我这里刚收到了今年厂家寄的新茶,赶紧就给爷爷带过来品鉴一下,还有我从法国定做的护肤品到了,也拿几盒给伯母试试好不好用。”
“……”梁言的脸冷着,并没有给她回应。
“你着急出去吗?不着急的话,你领我再进去坐坐,我们一起陪爷爷喝会儿茶。”
“喝茶倒不必了,爷爷刚喝完一壶,再喝下去今晚该睡不着了。”梁言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曾雅静脸上的喜色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被他接下来的话轻轻按了下去:“雅静,我倒是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她微微站直了身体,眼睛里有光,像一扇被推开的窗,语气带着期待:“什么话?”
梁言看了她一眼:“雅静,这两三年里,你我都是以一种朋友的身份在相处。”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晰而稳:“我很感谢你,经常登门来陪爷爷和我的父母,陪他们喝喝茶说说话,陪我母亲去逛逛街,但是……”
曾雅静听着,嘴角还维持着一个浅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已经开始有些发僵。
“你我都心知肚明,双方的家长想要撮合我们,”他继续说:“但我从一开始就跟你说得很明白,我们之间只能作为朋友相处,来维系两家人之间的关系和感情。如果超出了朋友的范围,今后我们就不必再见面了。你也不要再到四合院来。”
曾雅静嘴角的弧度彻底消失了,那双原本带着亮光的眼睛,像一盏被拧小的灯,暖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的脸一下就白了。
“梁言,你这样说就过分了,我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吗?”
“喻音回国,在上海的事儿,是你告诉爷爷的吧?”他看着她,目光不重,但曾雅静没有否认。她只是站在梁言对面,垂着眼,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我跟喻音之间,是出现了问题,”他说:“但这也并不代表你能掺和进来。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别在我面前耍些小心思,免得到时候连朋友都做不成,影响两家的关系。”
梁言的话里有一层不重但清晰的东西,像一扇被轻轻合上的门,不发出大的声响,却已经关严了。说完这些,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胡同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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