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你说他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可能好不了了?”
“他们不是觉得你好不了,他们是觉得你太累了,怕你这一次真的撑不住,不过我相信这一次你也行的。”
“医生也没有说我到底还要住院多久吗?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还没有,你安心待着吧。”
“可是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新的一年我不想在医院过。”
喻音哄他:“在哪里过都是一样的,到时候让奶奶和爸妈他们带着潼潼过来,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过年不需要挑地方。”
……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流逝。
梁言住院的这些日子里,陈咏凌隔三差五来一次,有时候黎晴晴会跟着一起来陪会喻音。
梁父梁母带着潼潼每天都来,让梁言随时都能见着孩子,奶奶行动不便,梁言不让她老是奔波,嘱咐她偶尔可以来一下,其他时间好好在四合院里休息。
彭呈忙着项目,每隔一周抽时间来一趟,苏洲北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一份新出的舆情监测报告,顺带聊了聊最近几个合作方的态度变化。每个人来的时候都尽量不把气氛弄得沉重,聊完正事之后会讲讲外面的事,办公室新来了个年轻人思路不错,千玺楼下的咖啡店换了老板,梁言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插一两句,像是仍然坐在那间顶层办公室里,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所有人的面孔都是明亮的。
可到了晚上,所有的人都走了,喻音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病房里的灯光调暗之后,梁言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摸到左手前臂上那条已经愈合了大半的动静脉内瘘的切口。那道疤在皮肤表面微微凸起,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
他摸到它的时候,会想起郑医生那句“不一定马上会用上,但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他可以完全信赖的东西了。它像一栋他住了很多年的房子,墙面上出现了裂缝,承重柱开始发出吱呀的声响,他以前从不关心房子的结构,因为他默认它是牢固的,不会塌的。可如今他发现,这栋房子的基础出了大问题,而他能做的只是在墙外面多钉几块木板撑住它,不让它在自己走完该走的路之前就倒了。
他想要走完的那条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去法兰克福陪喻音住一年,看着梁政屿在莱茵河边学会完整的句子,带着他们在冬天的圣诞市场里吃烤肠喝热饮,然后在某一个春天的早晨醒来,发现河边的梧桐树又发了新芽。
他还想在孝期结束后,牵着喻音的手,看着她穿一次婚纱。
过完年,梁言的身体稳定了下来,他终于出院了,医生嘱咐他每隔一周还是要上医院检查,以便能及时知道他的各项指标是否还在正常范围内。
为了方便照顾他,还能随时看着孩子,他们又搬回了四合院里。
到二月初的时候,梁老爷子去世两周年,一家人上八宝山公墓扫墓,还特意抱了潼潼一起去拜祭。
开春的那天,北京的风终于不那么硬了。
四合院里的海棠树还光秃秃的,枝梢上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暗红色芽点,阳光从上午十点开始就铺满了院子,不烫,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微微发亮的颜色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廊下的石阶上。
那张爷爷留下的旧藤椅被喻音搬到了院子中间,在上面铺了一层软垫,又搭了一条驼色的薄毯,然后她扶着梁言从堂屋慢慢走出来。
梁言走路的步伐比从前稳了一些,但速度不快,左手习惯性地按着大衣口袋的边缘,里面装着每天固定时间要服用的药片。他在藤椅上坐下来,背靠着椅背,微微仰起脸,让初春的日光照在自己的面颊上。阳光落在他好看的眉眼之间,把他那层因为长期住院而显得比往年淡一些的肤色镀上了一层暖调。
喻音从屋子里又搬了一张矮凳出来,坐在藤椅旁边。她没有坐得太近,刚好是一个伸手就可以碰到他膝盖的距离。
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自己膝盖上暖着手心,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枝梢上。
“梁言,今年我们都三十六岁了,现在已经想不起来我们认识的时候是什么季节了。”喻音突然开口,声音被初春的风吹得有些散,软软的。
梁言转过头来看她,嘴角弯了弯:“我们认识的时候是十六岁还是十七岁?”
“十六岁吧,高一开学的那一年,你在走廊尽头跟陈咏凌说话,我路过的时候,你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说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说,那时候我们都不熟,你是学校的风云校草,哪里能注意到我。”
梁言轻声笑了出来:“那你也记得太清楚了,我都不记得那一眼。”
“是,也是后来回想,第一面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见的。记忆太模糊了,也许就是因为你名气大,所以我记住了那一眼。整个高一我们之间都没有什么交集,高二的时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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