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雅静转过来,终于看向喻音:“所以我想,我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我只是爱那个我认为完美的,无所不能的,不会倒下来的梁言。我不爱那个会生病、会疲惫、会把所有脆弱都藏起来却藏不住的梁言。”
喻音靠在窗台边,日光落在她的肩头上,把她浅色毛衣的绒毛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同情,也没有那种“我早就看出来了”的了然。
她只是用一种极轻的、近乎于叹息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雅静,谢谢你。”
曾雅静微微怔了一下。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很多人都以为爱一个人就是爱他最好的样子,可是真正走到最后的人,是那些见过彼此最狼狈、最虚弱、最不堪的时候,却还是握着对方的手没有松开的人。”
喻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一小片因为长时间拧药瓶盖而磨出的薄茧。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主动爱他的,十六岁的时候,他对于我而言也只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站在走廊尽头的男生。只是后来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我见过他还是少年时肆意的模样,也见过他成熟后的稳重,见过他撑不下去时的勉强、也在半夜醒来后发现他沉浸在噩梦里浑身是汗……见到了他的每一面,我才慢慢懂得,我爱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那些好的部分。”
“所以……你才是那个值得拥有他的人,我承认,是我配不上他。”曾雅静抬起头来朝喻音笑了一下:“梁言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祝你们幸福。”
喻音弯了一下嘴角:“我接受你的祝福。”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慢慢走了回去。
病房里,曾长林的双手交叉搁在膝盖,目光落在梁言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放心,我已经在能开口的地方都开了口。全国器官分配系统那边我托人打了招呼,北京几家大医院的移植中心也都在留意。这件事急不来,但不会一直等不到。你放心,我在这里看着,不会让你到那一步。”
梁言靠着枕头,看着曾长林那张比以前更显老态却依旧笃定的脸,点了点头:“曾爷爷,谢谢您。”
曾长林抬起头来,目光从梁言的手移到他的脸上。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东西,那层常年累月在官场上打磨出来密不透风的审度与克制,此刻微微松动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本色的质地来。
“梁言,上一次你来家里找我,想让我出手帮助千玺,我拒绝了。那时候我对你说,你是个外人,我不能为了一个外人去冒那么大的风险。那件事过去了,你没有怪我,反而自己把路走通了。你把赵副部扳倒了,把千玺救了回来,甚至带着那套方案来找我谈合作,不是求我,是跟我谈。”曾长林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梁言脸上停了一瞬:“从那时候起我心里就在想,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需要被庇护才能活下去的人,他是能自己撑起一片天的人。”
他微微前倾了一点身子,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床沿上:“你爷爷走之前,我去看过他。那时候他已经不大能说话了,他握着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他说:长林,阿言这孩子我放心不下,你帮我看着他。”
曾长林的声音在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比方才低沉了一些:“他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可他最后单独对我说的话,就是让我看着你。”
梁言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下颌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你爷爷走了之后,你来找我的时候我拒绝了你。那件事,我后来想起来一直觉得有遗憾,对你爷爷也有愧疚。”曾长林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我做官做了几十年,见过太多权衡,做过太多算计。可那一次,我在想,如果当时我开口答应你了,你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扛下那么多压力。但是……当下的我并不能不为自己打算,我那时候如果贸然出手,那就是用我走了大半辈子的官路去赌,我承认我做不到。”
曾长林抬起头来,看着梁言的眼睛。这一刻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东西在闪躲,没有官场里练就的虚与委蛇,没有长辈对晚辈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就那样坦坦荡荡地看着梁言,像两个平辈的人之间该有的对视。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如今我的官职稳了,手上的权利也稳了,哪怕今后我们不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哪怕雅静和你终究走不到一起,但我已经打心底里认了你做家人。你爷爷不在了,今后就由我来庇护着你,千玺那边你不用担心,谁要是敢在北京再动它分毫,我不会答应。你就安心养病,耐心等着肾源,其他的我会帮你安排。”
他说完这番话,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暖气还在低低地嗡鸣着,窗外的日光微微西移了一线,墙上的光影比方才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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