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就要过去了,而梁言还在等待着一个未知。
喻音走过那棵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最低处的一片叶子。那叶面光滑而微凉,在她指尖的触碰下轻轻颤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四合院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时院子里很安静。梁父和梁母带着潼潼出去遛弯了,奶奶在里屋织着毛衣。翠喜在廊下的笼子里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咕咕叫了两声,又把头埋进翅膀底下打盹。
她穿过院子,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
配型不成功。这个结论还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像一枚被不断敲击的铃铛,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久久散不去。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结果,郑医生说过夫妻之间的配型成功率本身就不高,她去做的时候心里也有一层“可能配不上”的预设。可当那张纸真的摊开在面前,当她亲眼看到“不适宜”三个字印在结论栏里,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根。
她替不了他,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这么多年,她替不了他走的路、替不了他扛的担子、替不了他深夜失眠时独自睁着眼度过的那些漫长的黑暗。
如今连这件事,她也替不了。
她想着再过几天就是五月了,胡同口的槐树会变成满树的浓绿,夏天会来,蝉鸣会响起来,日子会继续往前走。可是梁言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匹配要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他的身体在等待的时候会不会恶化?她心里害怕极了。
这种害怕跟以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以前怕不能和他在一起,怕他遇到危险,怕千玺的危机压垮他。但那些怕都是有形的,可以被看见的,危险来了她可以站在他前面,风浪来了她可以跟他一起撑。可这一次,他身体里面那个正在慢慢衰竭的器官,她看不见也摸不着,她没有办法替他挡,没有办法和他一起扛,甚至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给他。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等。
喻音抬起头来的时候,檐下的翠喜忽然叫了两声,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眼角,那里有一层还没有来得及落下来的湿意。她把它擦掉了,然后站起身来走回自己住的厢房。
梁言正靠在床上看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了她正提在手里的包上。包口没有完全拉好,露出一小截折好的纸角。他认出了那张纸的材质,和他之前在郑医生办公室里看到的那张亲属配型登记表一模一样。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文件放到了一边,朝喻音伸出手来:“包给我。”
喻音站在门边看着他的手,没有动。
“喻音,包给我。”
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攥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她走过去把包递给他,梁言拉开拉链,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来看了一遍。他看到“配偶”后面那个浅浅的打勾,看到“配型结果”栏里的数据和最后的结论,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在床头柜上,拉过喻音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来。
“你去做了配型。”他的声音不高,不是质问,更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的事实。
喻音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我想试一试,万一配上了呢。”
梁言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他感觉到她手指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传过来,传到他的掌心里:“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可你要是真配上了,我不会接受的。不管配不配得上,我都不会让你把肾给我。”
喻音没有抬头,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低垂的额发底下透出来:“如果真的配上了呢?你也不接受?”
“不接受。”梁言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潼潼还那么小,他需要你。我不能让你的身体因此变差。我们两个人,总要有一个是健康的。你就当……这是我的固执。”
喻音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慢慢地把额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梁言伸手环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感觉到她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地,沉稳地落在他肩头上。
四月底最后一次检查的时候,指标有点不正常,梁言又被收治留院观察。
消息传到了千玺那边,陈咏凌、彭呈、苏洲北三个人结伴来了医院,在梁言的病床前站成一排,面色一个比一个沉。
陈咏凌先开了口:“梁言,我们三人都去做了配型。你骂我们也好,不同意也好,我们已经把血抽了。”
彭呈在旁边点头:“洲北身体条件不太适合,他血型跟你不配,检查的时候护士已经明确排除掉他了,但我们俩的结果还没出来,先跟你说一声。”
梁言靠在枕头上,看着面前这三个站得笔直的男人,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你们三个都有家庭,咏凌,你儿子刚上小学,女儿也才一岁多。彭呈,你老婆怀着孕,再过两个月就生了。洲北,你的女儿也才刚满三岁,你们把肾给我了,万一以后你们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你们的家人怎么办?我躺在病床上还要背一条人命,你们觉得我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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