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凉,忍一下。”护士轻声说。
两根细长的管路被连接到他的手臂上,血液从他的血管里被引流出来,沿着透明的管道缓缓流出,进入那台正在低鸣的机器。机器内部发出有节奏的运转声,像一个巨大的机械心脏,正在替他完成那件他已经做不动了的事情。血液经过过滤、清洁,然后沿着另一根管路重新流回他的体内。透明的管道壁上能清晰地看到深红色的血液在流动着,像是在一条透明的河道里缓慢穿行。
喻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全程没有离开过。她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梁言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也没有离开过那台机器上跳动的数字和管道里流转的血液。她握着他的另一只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因为体液的循环交换而微微下降了一些,但掌心仍然是暖的。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来回摩挲着,一下又一下,用那个恒定的节奏给他传递着什么,也许是“我在”,也许是“别怕”,也许什么都没传递,只是她在找一个可以稳住自己的动作。
透析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梁言在平稳的机器声中慢慢合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喻音握着他的手,在透析室里陪他度过了那漫长的四个小时。
机器始终在低鸣着,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窗外的天色从灰蒙蒙的清晨渐渐地亮了起来,日光照进透析室的玻璃窗里,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斜斜的光带。
梁言醒来的时候,护士正在拔除管路。他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牵拉感,然后管路被轻轻地摘掉了,内瘘的穿刺点被一块干净的纱布压住,护士用医用胶带仔细地固定好:“压迫十五分钟,今天不要提重物。”
梁言在轮床上缓了一会儿,侧过头看到了喻音。
她正低头帮他按着纱布上的胶带边缘,动作很轻,眼睛低垂着,睫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间有些干涩,最后只弯了一下嘴角。
喻音抬头看到他醒了,收回了手,轻声问:“怎么样?”
“有点累,”他的声音带着一层透析后特有的微哑:“像被人抽走了一根骨头,又被安了回来。”
“第一次透析身体需要适应,护士说以后会慢慢习惯的。”
梁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更多。
他被推回病房,换回普通的病号服,躺回自己床上。
第三次透析之后,梁言问了郑医生一个问题。
那天傍晚,喻音正在帮他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把一周的免疫抑制剂按照早晚分开排好。梁言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
郑医生在旁边翻看这几天的报告,梁言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清晰而克制:“郑医生,我还能撑多久?”
“目前来看,只要坚持规律的透析治疗,维持生命是没有问题的。我们在临床上有维持透析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患者,生活质量也可以得到保证。但对于你来说……”郑医生顿了顿,看着梁言的眼睛:“你还年轻,最好的方案仍然是尽快完成肾移植。透析是过渡手段,是让身体能够撑到移植的那天,它替代的是肾脏的过滤功能,但替代不了完整的肾生理功能。”
梁言听完,没有追问更多,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郑医生走后,他一个人靠着枕头,突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对着自己说的:“我不会一直待在透析室里的。”
喻音正在整理药盒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向他。
他的下颌线因为消瘦而显得比从前更分明了,眼窝在暮色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但他的目光很清明,正定定地落在窗外那些正在飘落的叶子上。
“什么?”她问。
梁言转回头来,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我说,我不会一直待在这间透析室里,我会等到的。”
从那以后,日子被切割成了一种固定的、不容商榷的节奏,透析日和非透析日。
周一周四周六是透析日,其他日子是休整期。梁言的生活被这两类日子重新划分了疆界,像一条河流被人工渠段截成了两段,每段都有自己不同的流速和温度。
透析日里,他早上六点半被叫醒,七点推进透析室,十一点左右结束。在那四个小时里,他有时闭着眼休息,有时让喻音把手机递过来,用一只空着的手翻看陈咏凌发来的邮件。
他不接电话,但会回短信,措辞简短而清楚:“已阅,同意”“预算方面再压两成”“下周的会你们先开,会后把纪要发我”。
他的邮件和短信在医院的白墙、输液架和低鸣的透析机之间往返着,像一条被收窄了却依然在流动的信息河流。
非透析日里,他的体力会好一些。喻音会扶着他从床上下来,在病房里慢慢地走几圈,从门到窗大约八步,从窗到门又是八步,十六步一个来回。他走的步数在缓慢地增加着,从最初的三个来回到五个来回再到七八个来回。郑医生说这说明他的心肺功能还可以,只要透析足够充分,身体的底子不会垮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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