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握着那枚温润的紫色玉符,策马走出武威城北门时,太阳已经升到了两竿高。武威城的换防正在有序进行——赵风带着三千轻骑迅速接管了四门防务,城中原有的守军在校场中集结待命,几个试图暗中传递消息的军官被当场拿下,整个局势在沈烈出城前已基本受控。
他没有在城中多停留。大尊者引他去的地方,不在凉州,不在京师,也不在西域任何一座已知的城池——那枚“源初之环”真正的核心,埋在一片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古老的土地上。二尊者临别时的话如同余音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他会引你前去的。”
沈烈不知道那条路具体通向何方,但他知道,只要他继续向西走,苏玄一定会再次出现——而苏玄出现的地方,就是通往那片古老之地的入口。
他策马沿着官道向西疾驰了约莫一个时辰,孤身一人。赵风要留在武威城主持防务,高顺的大军还在后方,他不能再等——每多等一刻,大尊者的布局就推进一刻。
火龙果经过一夜休整,精神抖擞,四蹄如同踏着风一般轻盈而迅猛。沈烈伏在马背上,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轻轻抵住刀镡边缘,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出鞘的姿势。
午时,他勒住了火龙果。
前方,官道在此处分出一条向南的岔路——岔路口矗立着一座半坍塌的土坯烽燧。烽燧顶上,插着一面黑色的三角小旗,旗面上用银线绣着一个“渊”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芒。旗帜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飘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拨动它。
沈烈策马走到那面旗帜下方,抬头望去——旗帜的边沿已经被风沙磨损得起了毛边,但上面的银线依然鲜艳如新,显然是最近才被插上去的。
他从火龙果背上翻身下马,走到烽燧前,伸手碰了碰那面旗帜的边角。指尖触及旗面的瞬间——旗面上那枚银色的“渊”字忽然亮起,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蛛丝般的银色光芒从他指尖掠过,指向那条向南的岔路深处。
“向南……”沈烈收回手,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沿着那条岔路策马而去。
岔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崎岖。两侧的地形也从开阔的戈壁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丘陵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枯黄的野草,野草间偶有几丛红柳和骆驼刺顽强地生长着,更远的地方则是一片灰黄色的荒芜。火龙果在狭窄的路上灵活地穿行,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旷野中传出很远。
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形忽然变得开阔起来——一片巨大的、干涸的河床出现在沈烈面前。河床宽达数十丈,底部铺满了被水流冲刷了无数年的鹅卵石和细沙。河床中央有一条极细的、勉强可以辨认的溪流,但水量极小,几乎只是在沙石间渗出一线湿润的痕迹。两岸的崖壁被水流切割出层层叠叠的、如同书页般的岩层,那些岩层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赭红、土黄、灰白交错的色彩,如同一本翻开在天地之间的古老史书。
而在河床中央的那条细流旁——一道黑色的身影,正背对着沈烈,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身形挺拔,腰间佩着一柄窄长的刀。他没有回头,但那背影的姿态中,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仿佛早已预料到沈烈会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里。
沈烈勒住火龙果,没有立刻上前。他翻身下马,将火龙果的缰绳系在河边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干上,然后大步向那道背影走去。他没有拔刀,但右手的拇指已经抵住了刀镡。
当他走到距离那道背影约莫三丈处时,那人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苏玄。
他的面容依然俊美得近乎妖异,但沈烈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那股从容的神采已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沉凝。他腰间那柄窄长的刀没有出鞘,但他的右手同样搭在刀柄上,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
“沈国公,你比本座预想的早到了半天。”苏玄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中少了几分轻慢,多了一分真实的凝重,“看来,你已经见过本座那位真正的主上了。”
“见过了。”沈烈坦然道,“他还送了我一件东西。”
苏玄的眉头微微一挑:“哦?”
沈烈没有拿出那枚破界符。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苏玄那双幽深的眼睛:“他告诉我,你只是一个替身——你在大尊者面前,和我之前在渊主面前一样,不过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棋子。”
苏玄沉默了。那沉默持续了大约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自嘲般的轻笑:“你说得没错。本座确实是替身。本座的实力、地位、甚至名字——都是大尊者赐予的。他随时可以收回,随时可以换一个人来替代本座。”
他抬起头,望向沈烈,那双幽深的眼睛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光芒:“但本座不甘心。本座为他效力了两百年——两百年!本座从一个普通的江湖散修,一步一步爬到‘渊’三尊者的位置,替他处理了无数见不得光的事,替他挡下了不知多少次明枪暗箭。到头来,在他眼中,本座依然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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