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是股酸到让人牙关发着软的青橘味道，混杂着一些香气浓烈的桃李味道。
迟病高一的时候个子便已经长到一米八五了，他左手臂上吊着僵硬的石膏，步伐缓慢地跟在迟韫身后。
男特助在边上跟几个果农谈要购买一批新鲜桃李作为公司员工福利的事，打算明天直接让物流公司运上门。
阳光还很毒辣，走在树下的时候迟病侧脸上全是斑驳细碎的树影。
他眼瞳里悄无声息的积沉着点叶片的浓绿，高挺的鼻骨在侧脸上投下点阴暗的影，小半片眼睫却被叶片间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染成郁金香那样的浅金色，连左脸颊上那两点痣都是如此。
脸上的绷带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
迟韫手里接了几个果农刚刚摘下来的新鲜李子，回过头来想问迟病吃不吃。
回了头却见自家弟弟被阳光晒得眉头微蹙。
迟韫道，“眼睛被晒得难不难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迟病，“没有。”
迟韫正想说些什么，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提示有来电。
看到来电人后迟韫皱了下眉，他没有第一时间接电话，把手里几个李子用边上的水龙头冲洗干净后塞到了迟病掌心里，才走到远处去回拨刚才的电话。
男特助还在跟果农谈着订水果的事，两人说得热火朝天，一人一口唾沫星子。
果园门口，几条看门的大黑狗不知为何突然对着外面的马路狂吠起来。
迟病左手臂吊着那条厚重的石膏，缓缓走到果园跟公路拦起的那片银色铁网的边上。
一走到铁网边上迟病就看见那几条大黑狗在对马路上走着的一个人狂吠。
那男生穿着隔壁初中的校服，校服裤腿在风里晃荡时裤管显得空荡荡的，背着一个灰白色的双肩背包，被狗吠了也仿佛毫不在意地低垂着头颈。
迟病突然看清了这初中生弟弟暴露在空气里的两条手臂上面，全是肮脏的淤青跟黑色水笔画上去的凌乱痕迹。
迟病突然看清了他小臂上的一些英文单词跟词汇。
他瞳孔微缩。
в i T C H /笑脸/笑脸/笑脸
wo，shi，mu, gou/笑脸/笑脸/笑脸
我是个贱人/笑脸/笑脸/笑脸
我是同性恋/笑脸/笑脸/笑脸
男生胳膊上被人用字迹不同的青涩字体留下了痕迹，那些对青少年而言带着毁灭打击性与侮辱性的恶心词汇，一股脑的侵入迟病的视线里。
留下这些痕迹的人甚至在他胳膊上涂满了恶劣的笑脸。
那男生冰冷的脸皮仿佛已被满脸的泪水麻痹了，一边哭一边面无表情的低着头往前走，他走路的时候完全不看马路。
他走的直线走着走着便歪了，毫不自知公路上冲过来一辆油门飚到120码的赛车，一边走一边神经质的重复自己胳膊上的词汇，仿佛毫不在意自己被那些喷着恶臭尾气的冰冷发动机碾死在橡胶轮胎之下。
迟病是亲眼看到过的，因为出了车祸，活生生的人被碾死在货车轮胎下随后变成一团烂乎乎的血泥。
他没眼睁睁的看着这弟弟出车祸，右手掌用力扒着铁网，眉头紧皱着大声喊道让他看路。
最后反倒是赛车驾驶员先反应过来了有个不要命的小孩在马路上乱跑，一边猛发国粹一边猛拉方向盘躲他。
迟病盯着铁网外面，左眼皮因为刚才的惊魂一幕狂跳着。
左边眼尾那道前几天刚刚缝了十几针的伤口隐隐作痛着，是火辣辣的刺痛感。
郊区公路上全是疾驰的轿车，那弟弟却像是灵魂出窍了似的继续低着头往前走，迟病没忍住，也顾不上打石膏的那只手臂了，绕了十几米大步跑到铁网外面的公路。
十几秒后，等迟病轻微喘着气拦住这初中生弟弟时，低垂着头颈的男生却跟完全察觉不到前面有人似的，额头直往他胸膛上撞。
骨头撞到骨头。
冰冷麻痹的脸皮像是终于因为痛意有了些知觉，男生怔怔的抬起脸，却一下子看见一个左眼框贴着惨白的绷带、手臂吊着石膏的好看哥哥正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的注视着自己。
他像是以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
他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人，皮囊优越到好像一座雕塑展品，浓密异常的眼睫在阳光照射下呈现一点漂亮的浅金色，颧骨、下颚上有些淤青，好像雪白画纸上的水彩颜料。
他也从没有想过，在这个被无休止的、浑浑噩噩的暴力与伤害充满、令人作呕的世界里，在那些扭曲阴冷的恐怖笑脸里，哪一天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像雕塑一样好看的哥哥。
迟病见这弟弟愣愣盯着自己也不开口说话，脸上还全是残留的泪痕。
迟病本来就是话废，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对这初中生弟弟说些什么话，只一言不发的牵着他往边上远离危险公路的铁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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