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两个孩子蹲在厨房的地上帮姥姥择豆角。小军学着姐姐的样子,把豆角两头掰掉,顺着边儿把筋撕下来。男娃的手笨拙的撕坏了好几根,玲儿就把他手里的拿过去,把自己的好的换给他。
周菊英在案板上“噔噔噔”的切着番茄和大蒜,粥和馒头都弄好了,就差手里这一个菜。
陆娇娇又跑了一天,上学的事仍然没有着落。这会儿在卫生间哗啦哗啦手洗着自己浸湿了汗的半袖,从那声音里也能听出来她气恼的情绪。
李耀辉坐在客厅的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沓论文修改稿。他手里握着笔,眼睛盯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但脑子里全是别的事,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两个孩子的嘀咕声从门口飘过来,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往他耳朵里钻。
“姐,你说这儿的学校操场咋那么大?比咱们林场的整个院子都大。”
“嗯。”
“那咱们要是能在那个学校上学,是不是每天都能在操场上跑?”
“嗯。”
“他们那个地你说到底是不是草?我咋没见过那样的草?也不知道跑起来快不快。”
“嗯。”
“他们的教室咋那么多,好几层楼,他们有那么多学生?”
“嗯。”
“姐,你别光嗯嘛。”
玲儿低着头撕豆角,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学校好是好,可是舅妈跑了那么多天都跑不下来,人家不要咱们。”
军儿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了。
“为啥不要咱们?”
“因为咱们没有户口,也没有房子。”
“啥叫户口?”
“就是……就是证明你是哪儿的人。”
“那咱们是林场的人,咋不行?”
玲儿不说话了。她不知道怎么跟弟弟解释这件事。她自己也没明白那么透,她只知道舅妈跑了好多天,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她只知道那个大门很高很宽,不让人随便进,不像林场,在林场,她还拿着班里的钥匙呢!
“姐,那个学校的大门是铁的还是不锈钢的?”
“不锈钢的吧。”玲儿想了想,“咱们的门是铁的,他的跟咱们那不一样。”
“比咱们林场的铁大门好看多了。我看那个老头手里拿着个遥控器,一摁,就自动开了。。。咱们那个大门都生锈了,还用链条锁呢!”
军儿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向往。
李耀辉手里的笔放下,又拿起来,在纸上划了两下,又放下了。指尖在纸面上来回地摸,把那页论文的边角都卷毛了。
他大口叹了下气,也没把胸中那口愁给叹出去。
电话忽然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连忙接起。
“喂,刘洋。”
“李耀辉,你姐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该走的程序都走了,调查也调查完了,证据也固定了。目前是取保候审阶段。”
李耀辉的心猛地一松:“那就是没事了?那我这周就能回去把她接过来。”
“不是,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刘洋的语气很耐心,但有一种“咱俩说两岔去了”的无奈,“取保候审就是暂时没事了,不用关在看守所里。但是有一条硬杠杠——她不能离开开源。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所居住的市、县。这是法律规定的,你查查就知道。”
“她不能离开开源?”
“对。出不了开源。”
“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案子有最终结论。少则几个月,多则半年一年,不好说。”
。。。。
电话挂了之后,李耀辉坐在那儿,手机握在手里,脑子里一团乱。
陆娇娇手里拎着刚洗好的衣裳,走到阳台上晾。路过看见李耀辉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样子,停了一下。
“咋了?”
李耀辉没说话。
周菊英拎着炒勺走出来,着急的问:“你姐的事?”
李耀辉点了一下头。
玲儿端着洗好的菜盆,跟在后面,小军则是干脆一个跳步挤到了姥姥的前面。
“舅!我妈能来了?”
“你妈。。。暂时来不了。她现在出不了开源。”李耀辉为难的看着外甥,“案子还没完,取保候审阶段,人不能离开开源市。”
陆娇娇从阳台走回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水,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发愣。
“那她怎么办?一个人在老家?开源有谁啊?你家那几个叔能指的上?孩子怎么办?”
李耀辉看了看两个孩子,又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陆娇娇。
“我这不是正在想。。。”他说,“唉,现在怎么办呢?”
周菊英转身把炒菜的火熄到最小,然后走出来,她没看李耀辉,也没看陆娇娇,她看着两个孩子。
“玲儿,你跟姥姥说,你想咋办?”
玲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咬了咬嘴唇,然后铿锵有力说出了一句话。
“姥姥,省城的学校再好,我也要回我妈身边去。”
李耀辉张了张嘴。
“人家都说我妈脑子有病。”玲儿的声音开始发颤,“可是我妈没有病。她就是比别人慢一点,话少一点,她不会害人,都是别人欺负的她。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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