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溪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笼罩在这座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大殿之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即将把人逼疯的刹那——
“报——”
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猛地撕裂了大殿的沉静!
殿门轰然被撞开,沉重的朱漆大门拍在两侧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道人影裹挟着殿外冰冷的雨气和浓烈的血腥味,如同失控的炮弹般直冲进来!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这位素以冷硬酷烈着称的天子鹰犬,此刻却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他身上的飞鱼服早已被泥水和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剧烈起伏的胸膛。
头上象征身份的乌纱不知丢在何处,头发散乱地贴在煞白的脸上,嘴唇乌紫,眼珠因极度的惊骇和彻夜狂奔而赤红一片,向外暴突着,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眼眶里掉落出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御阶之下,染满污泥和暗红血迹的手,死死攥着一个同样污秽不堪的油布包裹。
那包裹边缘,正有粘稠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留下一个个刺目的污痕。
“陛…陛下…黔…黔州!”
蒋瓛的声音完全破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油布包裹高高举起,如同献祭一件沾满诅咒的祭品。
“傅…傅友德…率部…降了!
黔州…丢了!
水溪…水溪魔兵…屠营…
降了…都降了!”
语无伦次,字字泣血。
轰!
整个奉天殿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死寂。
比之前更彻底、更绝望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大臣,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臣,还是正当壮年的新贵,全都僵立当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化为一片死灰。
惊骇、不信、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刷着他们的神经,让身体不由自主地筛糠般颤抖起来。
有人双腿一软,几乎当场瘫倒,全靠旁边同僚下意识地搀扶才勉强站立。
空气沉重得如同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冰冷的绝望。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蒋瓛手中那不断滴落污血的包裹,里面似乎裹着一份同样被血浸透的奏报。
老皇帝枯槁的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抠住了龙椅那坚硬冰冷的鎏金扶手。
“喀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异常清晰!
坚硬名贵的金丝楠木扶手,竟被那枯瘦如鹰爪的手指硬生生掰下了一块。
尖锐的木刺深深扎入皮肉,暗红的血珠立刻从指缝间渗出,蜿蜒流下,滴落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
然而朱元璋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那染血的包裹上,整个身体如同被冻结的雕塑,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蜡黄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上一股骇人的潮红,那红晕迅速蔓延,直至脖颈,如同回光返照般妖异。
“噗——”
毫无征兆地,一大口粘稠、滚烫的鲜血,如同压抑到极点的火山岩浆,猛地从老皇帝口中狂喷而出!
猩红刺目的血雾,在沉滞的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来。
血点如雨,带着灼热的腥气,狠狠溅落在御案堆积如山的奏章上,落在描绘着祥云瑞兽的金砖上,也落在他身前那象征无上权力的明黄龙袍上。
那明黄的底色被大片的猩红覆盖,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狰狞图景。
“陛下!”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惊惶失措的呼喊此起彼伏。
内侍总管王景弘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上前,用颤抖的双手想去搀扶,却被朱元璋猛地一把推开。
老皇帝的身体晃了晃,一只手死死撑住染血的御案,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溅在御案和龙袍上,触目惊心。
他用另一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指向蒋瓛,指向那个依旧被他高举着的包裹。
那只手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指关节因用力而惨白。
“念…”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硬挤出来,
“给朕…念出来!一个字…也不许漏!”
蒋瓛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
他颤抖着,用沾满泥污血渍的手,艰难地解开那被血污浸透的油布。
里面露出的,是同样被血水浸染得字迹模糊的紧急军报。
他展开那张如同从地狱捞出来的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念诵:
“臣…黔州…残兵…泣血…跪奏…天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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