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细不可闻的吸气，淹没在烛火芯子爆开的噼啪声中。
崔逖别开脸，退回他原本的位置，那是一张正巧被书架阴影笼罩的椅子。
“王上可真有闲心。”他慢慢坐下后，漫不经心道：“莫不是寻到脱身的线索了？”
林妩不置可否：
“我会发现什么，崔大人难道不是最清楚吗？”
“反正，你什么都知道，一切本来都尽在你的掌握中，对吧。”
崔逖似乎在昏暗中笑了一下，笑容稍纵即逝，声音已久清冷平淡：
“王上谦虚了，谈何掌握？崔某亦将自己的底牌尽数告知你了，你我知己知彼，不是吗？”
他说的是，当初自己将崔氏的所有人脉和布局，都一一讲给了林妩听。
最高明的计谋，并非阴谋，而是阳谋。真正的强者对决，不需要暗中出击，敌我如棋盘上黑白二子，一目了然。端的看双方，如何在洞若观火的对手眼下落子？
你明知我有什么，你也知道我会怎么做，但你却无法阻止事态发展，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失败。
现在林妩对于崔逖，便是这种感觉。
她第一次感受到精于权谋的可怕，她明明知道崔逖的一切手段和可调用的资源，明明很清楚有一张大网已经兜头罩下，明明清晰感受到自己正被束缚住，逐渐感到窒息。
可她却摸不到那张网，勾勒不出网的形状，说不出究竟是个怎样的局。
她连崔逖到底是以什么形式牵涉其中，都想不出来。
这就是我与崔逖的差距。她又在想。
差距很大，困难很大，但，必须克服。否则，她永远无法征服世家这群恶狼。
征服。
她心中默念这二字，一步步走过去。
自崔逖的视角，自然是一个窈窕婀娜的身影步步逼近，纤腰细细，凹凸有致，令人喷血的身段在晃动中渐至眼前，距离他的眼睛不过咫尺，美人幽香钻进他的四肢百骸中。
他的表情虽然还是冷冷淡淡的，可瞳孔已经微微地扩大了，情难自抑地进入微醺状态。
然后，啪地一声。
一本账册被拍在他手边的桌子上。
崔逖顿时清醒了。
他看着林妩后退了一步，又紧抿的薄唇泄露出心底几分懊恼。
“崔大人。”林妩笑靥如花，将崔逖情迷的窘态晾在一旁：“户部这么多陈年账册，翻也要翻个几日，孔阁老却能在生祠消息一抵京，便拿出个历年简册来，想必提前准备费了不少功夫吧？”
崔逖皮笑肉不笑：
“没花多少功夫，毕竟土地税异常这事，一眼便能看出。”
他果然知道。林妩眸色深了几分。
果真什么都逃不过崔逖的掌控吗？他到底都知道些什么，又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那张摸不到脉络却又束缚极强的网，令人有一种双脚不着地的漂浮感。
林妩定了定心，转身在另一张椅子坐下，与崔逖隔着小几相望：
“那孔阁老真是好眼神。”
“只是，孔阁老眼神这般好，为何没有看出，偏北五城登记在长公主名下这片地，三年前，曾更过名字？”
这是方才崔逖过来之前，林妩新得的重大发现。
她在公主府账册中看到，虽然五城这一大片土地目前乃公主府管辖，但十年间有七年，登记的却是另外一个名字。是在三年前，才改成了长公主。
“这位冯梦生……”林妩点了点账册：“是谁？”
但崔逖不以为然：
“他是谁，对结果有影响吗？”
“当然。”林妩神色坚定。
“所谓十年之间，偏北五城人口流失将近七成，账册显示实为前七年流失。登记到长公主名下这三年，当地人口几乎没有变化。”
“如此，何来长公主剥削百姓，迫使百姓颠沛流离之说？”
“此外，生祠究竟是压迫百姓，还是民心所向，当前尚不清楚，只是各位大臣的猜测。若是前者，长公主接手土地后，当地百姓留存仅仅三成，人口凋零至此，谈何建立百所生祠？”
“而若是后者，民心所向，便不算长公主私立生祠，今圣定然能够体谅，怎算违反禁令？”
“总而言之，真相扑朔迷离，眼下无法定论，必须深入核查。”
林妩一锤定音。
随之响起的，是崔逖的鼓掌声。
他笑容满面，但看不出心情：
“分析得颇有道理，看来又能为脱身争取些时间了。王上在侦查一事上，果然大有长进。”
“只是……”
声调忽而变得意味深长，他一边探手去取小几上的热茶，一边随口似的说：
“王上可知？与猛兽搏斗，只需一个破绽，便会瞬间被咬破喉咙，命丧他口。”
“朝堂诸事亦是如此，虽然看似持久拉锯，但输赢早已定下，那便是在行差踏错那一步，你已经万劫不复。此后种种，不过是走向……”
“既定的失败。”
话音落地，手也落在了茶盏上。
而后，触到一片绵软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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