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不知过了多久，崔逖呻吟着，从疼痛中醒来。
他的心脏跳得极快，大脑一片混沌，口干舌燥，身体又疼得仿佛被一辆马车反复碾过，费了好大的劲，才回想起来自己的处境。
同时，也回想起来自己晕倒前发生了什么。
他中了蛇毒，痛得到处翻滚，然后……
“林妩……”他仓皇地要爬起来，却因为周身疼痛不已，又倒回地上去。
但也正因为这么一个姿势，让他发现林妩正倒在他的不远处。
她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尊假人。
“林妩！”
崔逖的心跳差点停止，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恐慌过，也顾不得身体的疼痛了，拼命向她爬过去，任凭身上的伤口撕裂，烂肉掉落，在地上拖出一道深黑色的血痕。
他终于爬到她的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去，想要够着眼前的她。
可是，他的两只手，一只被烫穿又腐烂，一只因为蛇毒完全失去知觉。
他已经是个废人，便是伊人就在眼前，他也无法再用手触摸她。
“林妩……”
崔逖咬紧牙关，才免于让泪水掉下来，他就这么跪在林妩面前，虔诚地低下头去。
他曾经厌恶自己，为何如此在乎那些礼节，从未能主动地亲近她。
可今日，他毫无压力地，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是温热的。
泪水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无神论者崔逖，第一次这么感谢神。
感谢神，她还活着！
说起来真是万幸，林妩这招虽然凶险，但却是有效的。毒素被扎紧的布条锁住后，只往崔逖身上扩散了些许，便被林妩吮吸出来。虽然林妩难免摄入了些许毒素，但至少没有马上死。
可也只是暂时没死，究竟后续如何……崔逖的心越来越沉。
“嗯……”林妩突然呻吟了一声。
崔逖的眼睛一亮，赶紧又凑上去，小心翼翼地用半个臂弯搂住她的头，轻轻搬到自己腿上：
“你还好吗？林妩，你感觉如何？”他蹭着她的面颊，两人前所未有的亲密无间。
林妩却像听不见，也感受不到似的，双眼仍是紧闭：
“水……我要喝水……”
崔逖这才想起来，距离他们被关进这个密室，已经九个时辰了。
在此之前，林妩还经历了逃亡、送别宴，根本无暇喝一口水，再加上她如今中了蛇毒，定然愈发口干。
崔逖自己也中了蛇毒，自然知道那体液迅速流失，口舌干燥，心跳剧烈的感受。而他还是扎了布条，被吸出了毒血的，中毒还没那么重。
可林妩呢？
她是一口一口地吸出了毒血……
崔逖愈发觉得心怦怦跳，他不由得又碰碰她的额头，心更是沉入深潭。
她在发热。
是蛇毒在发作了，命运终究没有放过他们……
此刻，崔逖无比痛恨宁国公给出的选择，他一次又一次地选错，以至于中了蛇毒，害得林妩还要为他吮吸毒素？
他更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姜斗植，像靖王，像赵竞之，甚至像贺兰太一那般，身怀武艺，孔武有力，若是有这样的人在林妩身边，或许她就不会遭受这些苦楚了吧。
不，他最恨的是，如果从一开始，他没有选择站到她的对立面……
咔哒！
死亡召唤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壁龛的底板缓缓上升，但这次注视着它的，只剩下一双眼睛了。
而那双本该清冷的眼睛，此时微微瞪大了。
水。
底板之上，竟然是两杯水。
不，准确来说，只有一杯水。
因为底板活动而从上头掉落的纸片，落在崔逖眼前，上头赫然写着，这两个杯子里，有一杯是水，而另一杯，他可太熟悉了。
开封府和诏狱秘藏的，分量极少，只用于最顽固不化、不知死活的硬骨头。
吐真剂。
顾名思义，是服用之后，便会说出真话的药剂。但其实际效果可没有这么简单，更没有那么温和。
因为这药剂的原理，便是从肉体上摧毁人的神智，除非那等意志过分坚强之人，否则绝无可能承受得住药物的侵袭，最后渐渐成为一个失智的人，道尽心中秘密后，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成为……一个疯子吗？
崔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过失去笔墨文章，想过成为瘫痪的废人，甚至想过死。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成为一个最不体面、最无尊严，连同自我也不存在了的疯子。
这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权臣而言，比死更难受，比失败还令人恐惧。
宁国公，你可真狠啊。
崔逖不由得绷紧了身体，许是因为太过用力，连那因为蛇毒而失去知觉的手臂，也抽动了一下。
可就在他彷徨这一瞬，林妩又断断续续地呻吟起来。
“水……”声音嘶哑而痛苦。
她雪白的脸颊烧得通红，人蜷成一小团，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看起来已经烧糊涂了，手盲目地在空中挥舞。
崔逖赶忙揽住她的手，她便如同抓住一根浮木，像个婴儿般贴了上来，蹭了蹭他的胸膛：
“……水……我要喝水……”
明明是很亲昵的姿势，可此刻崔逖感受不到一丝欢喜，只觉得心痛和悲凉。
便是隔着衣裳，他也能感受到，她浑身滚烫。
若是再没有水喝，她恐怕会愈发高热，极有可能出现抽搐反应，那就糟糕了。
从打定主意要背叛林妩那一刻，崔逖就做好了失去她的心理准备。
但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所有的准备，都是无用的。
因为世界上还有一种失去，叫做天人永隔……
“不……”他兀自呻吟了一声，眼中闪过一道坚毅的光。
然后，他轻轻地将林妩又放回地上，正欲站起来。
岂料那纤细的手却抱着他不放：
“崔逖！不要走！”她似乎已经烧糊了，在说梦话：“我好冷，你陪我睡一会儿，不要走……”
她从没那么紧地抱着他。
紧得好像真的非常非常需要他，好像她一辈子也不会放手。
若放在从前，崔逖定然欣喜不已，可眼下，他只能忍住心中酸涩，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她的拥抱：
“乖，我去去就来。”他低声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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