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妩不是不知道，她知道的。从很早以前，她就能感觉到，崔逖在以一种赴死的心态，与她为敌。
来京城之前，她就一直在想，这些大魏臣子，这头世家巨兽，都是再精明不过的人物。正如崔逖所说，俯首称臣，不止简单四字。无人愿做废物的走狗，若要各方勇士真心臣服于她，靠的不是武力、暴力，而是强大的能力。
因此，林妩的人才引进计划，最大的难题并非如何将人才带走，而是，接受并通过他们对她的审视、评估、考验。
然后，反过来让他们对她趋之若鹜。
这听起来简直天方夜谭。世家人数之众，朝廷的权力结构又早已固化，她就是再自视甚高，也不认为自己能搅动那一汪死水。
她不过是一枚石子，投石入湖，泛起一层涟漪罢了。
可抵京之后，她却发现自己并非只能掀起涟漪，而是动辄招致腥风血雨。
从最开始的皇嗣案，到后来的和亲公主，再到土地案，看似密不透风招招致命的罗网从天而降，精准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她被迫应战。她的身后空无一人，只能硬着头皮站在群臣面前，迎接权斗的风暴。
起初她还未觉察什么。
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就这么在一次次权力打架中，从一颗无人问津的小石子，走到权力圈子的核心，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
世人或许觉得，成为眼中钉是个灾难，但对于林妩来说，却是大好良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给予风暴。何谓天选之子，不就是立于风暴中心的那个人吗？
所有人的焦点都放在她身上，权斗反而成了她展现自我的舞台，在与崔逖的一次次斗争，群臣对她从不屑一顾，到咬牙切齿，到震惊忌惮。
最后，开始心服口服。
她从孤立无援，到跟随者众。她的身后，再非空无一人。
可是，天未必会顾及一个小人物，风暴也不一定会落在她身上。她能够一直站在风暴中心，皆因那些风暴从一开始，便是为她而来。
谋士以身入局，崔逖用毕生才智，用一张张权谋的大网，营造了一场风暴，将她送上朝堂之巅。
恃才傲物、睥睨众生的天下第一权臣，目中无人，不为所役，他可以背叛世家，背叛大魏，甚至背叛崔氏世世代代的祖训。
但唯独，没有背叛林妩。
“所以，你一直让我征服你。”林妩眼含泪水：“你比任何人都害怕我失败，你已经将你所能全部都亲手奉上与我。”
“哪怕，你为此身败名裂，粉身碎骨。”
而崔逖听着，宛如木雕泥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身体也很疼很疼，但心却一下子轻松了，那些隐忍和委屈不复存在，所有的付出都在这一刻兑现了它的价值。
“王上，你果真出师了。”他释然地笑了笑。
心松懈下来后，身体的疼痛愈发明显，崔逖终于也感觉到眼皮沉重了，语调渐渐低下去：
“崔某着实为你感到骄傲。”
“只可惜，崔某的运气，确实不太好。族人自焚，茕茕孑立，虽然费尽心机，最终还是折在此处。自以为奉上一切，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是我平时太过不敬鬼神？终究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天命呵！”
他很努力地嗤笑了一声：
“最是知道，往失意人哪处捅刀子，最让人心痛。”
“对不起，王上。终究是我害了你……”
林妩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不会的，尚未到最后一刻，崔逖，你也不要睡，我们要一起坚持到最后。”
“最后，最后是什么呢？”崔逖含糊道。
他已然有些意识不清。
透过朦胧的视线，只看到林妩眼含泪花。
她哽咽道：
“最后，当然是我们一起活着出去了，你难道不想想，我们若是出去了，要做些什么吗？”
“做些什么？”崔逖喃喃，想笑一下，但嘴角无力，根本没笑出来，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
“崔某大概是，继续戕害宁国公吧。毕竟，王上也说了，我是意志坚定，不达目的不罢休之人。就算你不需要我这自作多情的牺牲，就算你就此恨上我，我也无所谓。”
“反正，崔某死不足惜，只愿……王上一切都好。”
但林妩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紧紧抱着他，眼泪浸湿他的衣衫：
“你想如何便如何，但，一定要撑到我们出去，好么？”
“宁国公……他确实对我有再生之恩，但，我二人早已无法回头。”
“生恩大过天，若是宁夫人再求去看看宁老夫人，你看在我的面上同意，如此便是宁夫人代他尽孝，我也还了这个再生之恩。”
“从此以后，我与他便是敌人相见，再不用你这般内心焦灼，好么？”
崔逖已经昏昏沉沉，几近人事不知，只来得及说出最后一个字：
“好……”
迅速流逝的生命，再也撑不住沉重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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