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本朝律例,死者为大,臣子家中若有接连丧事,必须即刻举家归乡丁忧。”
林妩一字一句道:
“此地的宁氏族人,年长者尊宁老夫人为嫡母,年轻者以宁夫人为主母,而今两位主母尽皆亡故,在场宁家人无一不是他们的子女,理应立刻扶灵回乡。”
比之男子,她虽身量不算突出,但屹立人海之中,却如同定海神针一般令人信服。
而此时,她脸上深沉冷厉的面色,更是让人心头震动。
“这下,宋膑。”
“你还有什么资格,阻拦宁氏出城!”
话虽然是对江南王喊的,可最先反应的,却是崔逖。
崔逖的脸色可以说是严肃无比,那双素来深沉的眼睛闪过无数算计,但最终只化为对江南王的一句叮咛:
“王爷,宁夫人之死影响甚大,事态即将失控,为今之计只有王爷自插一刀谢罪……”
“不是,崔逖!”江南王愕然:“你的手没烂掉,脑子烂掉了?凭什么让本王自刀谢罪?她自己冲上来找死的!”
“她就是死了又如何?什么律例,什么丁忧,既然长公主举龙虎石执幡都能抵挡回去,这点律法与皇权相比算得什么,又不是没有空子可以钻……”
“王爷,崔某是为了你好!”崔逖却道,眉头微蹙,显出些许不耐之色。
他等不及了,抬手欲召自己的护卫前来:
“你必须得付出一点代价,才能与即将到来的危机对冲。”
“因为,比龙虎石更难以抵挡的,是滔天的——”
“诸位!”熟悉的声音,从高高的城门顶上传来,林妩不知何时站到了城墙之上,居高临下,犹如天降神女。
而此刻她的表情,也如神女一般平静,悲悯。
“请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吧!”
“躺在冰冷的棺椁里的,是谁?倒在尖利的长枪之下的,是谁?被逼至墙角无路可走的老弱妇孺,是谁?”
“是宁国公的母亲,妻子,儿女和族人!”
威严高喝如一盆冷水将沸腾的局面浇熄,所有人抬起头来望向林妩,凝神屏息。
林妩声音沉痛:
“看见了吗,这流了一地的血。”
“和抛洒在大魏边境,染红南疆、西北、达旦战场上的血,是一样的。”
“和百余年前追随太祖皇帝,用血肉之躯丈量每一寸大魏土地的热血,也是也一样的。”
“这些,都是宁氏族人的血。”
“是那个共同开创了大魏,守护了我们在场每一位大魏子民的,宁氏的血!”
而林妩便是在这万众瞩目中,缓缓将手举起。
在她手中,那金灿灿的龙虎石,凝聚了大魏数百年的天威与皇权,将所有人震慑在当场。
“一门双丧,宁氏为大魏抛头颅洒热血百余年,却换不来两副诰命夫人的棺椁入土为安。”
“那么,这劳什子忠臣的名头……”
她沉静的面容骤然肃穆,双目迸发一股愤怒,手用力往下一砸——
“还要来干什么!”
咚!
璀璨无比的龙虎石划过半空,如一道绚烂的彩虹,预示着百年大魏的灿烂如浮光掠影,最终狠狠地落在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砸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
这一幕,将所有人惊呆了。
直至又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宁静,是侯仁义:
“若今日这城门不开,不单是宋党有负宁氏,诸臣有负宁氏,大魏有负宁氏,我们——”
“亦有负宁氏!”
“宁氏用热血守护了我们,我们必不能让他们寒心!”
“大魏不让宁氏善终,我们来为宁氏送终。奸臣不肯开城门,我们来开。父老乡亲们!”
侯仁义站在人群中,慷慨激昂:
“是时候报答一直守护着我们的宁氏了!”
“冲啊!打开城门!”
宁夫人的死,早就让乌央乌央的百姓愤慨非常,而林妩与侯仁义一前一后的慷慨陈词,直接点燃了他们的怒火。
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大臣百姓,无论文人白丁,此刻都只有一个念头:
“冲啊!打开城门!”
那些持刀戴甲的士兵初见时威风凛凛,杀气逼人,但在压倒性人数差距的面前,也不过是铺天盖地蚁群攻击中,一只孤立无援的黑蚁。洪水般的人潮一拥而上,瞬间吞没了他们。
江南王被这天旋地转的变故惊得大脑一片空白,至今没搞明白自己明明占了优势,怎么会三下五除二变成这样:
“怎、么回事……”
崔逖却缓缓放下了他的手。
比起她来,自己总是慢了一步呢。她还是如此地善于拿捏人心,挑拨情绪,操纵群体。他平静地想。
“王爷,你现在明白了吗。”
薄唇紧抿,郑重而沉重:
“比皇权更不可控制的,是民心所向。比龙虎石更难以抵挡的,是滔天的——”
“民愤。”
但即便江南王明白,也没什么用了。
数万百姓冲击城门,区区护城兵莫说想要阻挡,就是站着不动,甚至躲到一边,也被揪出来一顿痛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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