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时,该去地窖看看那面古镜了。
老厨头临终前说过,镜火阵能困魂,不知能不能困得住这点残识。
她转身走向殿后,衣摆扫过案边的《本味经》,竹卷上的小字在光下忽隐忽现:“真正的传承,不止于人。”
地窖石阶泛着冷沁的潮气,苏小棠提着青铜灯盏拾级而下,灯焰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十二面古铜镜早已按北斗方位嵌在石壁上,镜面蒙着层薄灰——这是她凌晨时分亲自从库房最深处搬来的,每面镜子背面都刻着老厨头临终前在她掌心画的符文。
"小棠姐。"陈阿四的声音从地窖口飘下来,带着刻意放大的粗哑,"我按你说的,在灶房跟张二蛋吵了一架,说你这两日总对着汤釜发呆,连火候都看不准了。"他踢了块碎石下去,"那小兔崽子现在估计正颠着腿往御史台跑呢。"
苏小棠指尖抚过最近的镜面,灰尘簌簌落在她靛青裙角:"辛苦阿四哥。"她能想象陈阿四此刻的模样——脖颈涨红,铜勺敲得案板咚咚响,故意让所有杂役都听见"苏掌事怕是被神味冲了脑子"的胡话。
这出戏得真,才能钓得动藏在阴处的鱼。
陈阿四搓了搓手,转身要走时又顿住:"那镜火阵...老厨头说能困魂,可没说能不能困活人。"他声音低了些,"你要是有个闪失——"
"我有数。"苏小棠抬头冲他笑,灯影里眼尾微挑,"当年在侯府刷马厩,我能把三十斤的草料桶抡得虎虎生风,现在不过是跟几个毛贼过招。"
陈阿四哼了声,踢踏着布鞋上楼。
脚步声渐远后,地窖里只剩烛芯噼啪声。
苏小棠从袖中摸出个青瓷小罐,拔开泥封,松烟墨混着朱砂的腥气漫出来——这是用老厨头留下的秘方调的"镇魂墨",要涂在镜沿才能引动阵法。
她跪坐在最中央的蒲团上,将墨汁均匀抹过十二面镜沿。
当最后一面镜子的符文被墨色浸透时,后颈突然泛起凉意——是那丝若有若无的灶神残识,又在暗处窥伺了。
苏小棠指尖抵在眉心,本味感知如潮水漫开:地窖外的更漏声、檐角铜铃的轻响、甚至东墙第三块砖缝里蟋蟀的振翅,都清晰得刺疼。
子时三刻,头顶传来瓦砾轻响。
苏小棠垂眸盯着自己的影子——铜镜折射的光在地上织成网,将她困在中央。
脚步声从房梁上下来,极轻,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沉滞。
她数到第七步时,那人落在地窖口,玄色夜行衣裹着瘦高身形,面巾只遮到鼻梁,露出的眼尾有道刀疤。
"找《本味经》?"苏小棠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虚浮,"在案...案上。"她踉跄着去扶桌角,袖中镇魂墨的小罐"当啷"落地。
黑衣人瞳孔微缩,显然信了她虚弱的假象。
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刀尖挑开案上的青布——《本味经》的竹卷静静躺着,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动手!"苏小棠低喝。
十二面铜镜同时爆亮!
本是昏黄的烛火被镜面折射成千万道金芒,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光网。
黑衣人惊觉自己踩进了光阵,短刃劈向最近的镜子,却见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身影,而是张着血盆大口的饕餮——那是老厨头说过的"心魔幻象"。
他踉跄后退,撞在石壁上,面巾被震落,左脸赫然浮起金色纹路,像燃烧的灶火,从耳根爬至眼角。
"灶神印。"苏小棠站起身,本味感知全开的刺痛从眼底蔓延,"你们果然还活着。"
黑衣人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挥刃朝她扑来。
苏小棠旋身避开,抄起案上的镇魂墨罐砸向他面门。
墨汁泼在金色纹路上,黑衣人痛呼倒地,短刃当啷脱手。
她踩住他手腕,从怀中摸出陆明渊特制的锁魂链,"说,谁派你来的?
灶神旧部还有多少人?"
"你以为...你能断得了神脉?"黑衣人血沫混着话往外涌,"三百年前...初代御膳师毁了神龛,可灶火...从来没灭过。"他脖颈突然扭曲成诡异的角度,"他们在等...等真正的容器——"
"住口!"苏小棠扣住他下颌,本味感知如钢针刺入他意识。
刹那间,她看见残碎的画面:破庙的神龛前跪着黑衣人群,供桌上摆着焦黑的灶糖;白发老者将金色印记按进少年眉心;还有...沈婉柔的脸?
不,那是更年轻的女人,眉眼与沈婉柔有七分相似,正将一卷帛书埋进雪里。
"北境雪山..."黑衣人最后一个字消散在喉间,锁魂链上的符文突然灼亮,他的意识如残雪消融。
地窖重新陷入安静。
苏小棠扯下他的面巾,露出张陌生的脸——可那道刀疤,她在御膳房老账册里见过。
十年前,御膳房走水,死了个叫"阿福"的杂役,身上就有道这样的刀疤。
"原来你们早就在宫里埋下钉子。"她攥紧《本味经》,竹卷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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