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咱们在这九州,抢的是这种劣质倭银。可营里堆的那些米、那些布、那些火药……不少可都贴着‘广’字、‘佛’字的标。这生意,是不是有点意思?”
帐里陷入死寂。
韩三几人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赵胜感觉自己的后背,有细密的汗渗出来。
他轻咳一声道:“末将愚钝,不懂生意。只知听令行事。”
“不懂生意好。”
耿仲明淡淡一笑,
“有些朋友啊,只做生意,不问来路。谁给钱,就给谁货。管你是官是匪,是明是倭。”
他走到帐边一个矮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箱子,走回来放在桌上,打开搭扣。
里面铺着防震的稻草,五枚黄澄澄的定装炮弹并排躺在凹槽中,弹体修长,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在它们旁边,还有五个稍短一些、印着编号的圆柱形药筒。
“这才是完整的‘一发’。”
耿仲明指着弹头和药筒的组合,一脸凝重,
“弹头重十八斤四两,药筒另算。胡炮头的人知道怎么把它们合起来用。”
他从箱子里取出两套完整的弹药,推到赵胜面前。
弹头和药筒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金贵,也娇气。”耿仲明合上箱子,重新扣好,“磕了、碰了、受潮了,都可能变成废铁,或者……”他顿了顿,“要你的命。”
他看向赵胜,眼神深邃:“佛山的朋友说了,下一批至少得等三个月。这些你带走,是关键时刻保命、翻本用的。别当石头扔。”
“不过,”他轻声道,“有些朋友,手眼通天!连咱们急需的‘这种炮’,和‘这种弹’,都能按时、按数、按咱们指定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
“赵千总,你是聪明人。你说,是咱们命好,总能找到‘只认钱’的好朋友?还是……”
“有些‘朋友’,巴不得咱们在这九州,闹得再凶一点,再久一点?”
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手眼通天的佛山朋友……
赵胜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看着耿仲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愤怒、猜疑,甚至没有探究。
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仿佛在说一个早已看透、却不得不继续演下去的事实。
“末将……”赵胜喉咙发干,“末将不知。”
“不知道的好,知道太多,容易睡不着!”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
水俣以北,一片标着密集等高线的山地。
“李应元在八代,把戏做足了。熊本藩坐不住,派了三千五百人南下增援,最迟明晚抵达这一带。”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你的任务,不是攻城。是带着你手下那四千人,提前赶到这儿,选好地形,把这支援军吃掉!”
他手指并拢,做了个“切断”的手势。
赵胜深吸一口气:“末将领命。”
“营里那些带‘广’字标的粮食、火药,你可以带走一半。”
耿仲明大手一挥,
“这些东西,是用熊本、萨摩未来三年的抢掠权作抵押,跟‘佛山朋友’赊来的。这一仗打好了,下次补给才能续上。打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赵胜感觉自己的指尖微微发麻。
“末将明白。”他伸手,接过那个压手的箱子。
“去吧。”耿仲明摆摆手,“让你的兵吃饱,睡一觉。丑时出发,天亮前必须进入伏击位置。具体地形,稍后我会让人送详图给你。”
“是!”
赵胜起身,带着韩三几人退出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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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很冷。
赵胜没有立刻回自己部队的营地,而是绕着水俣大营的外围,慢慢地走。
刘把总跟在他身后半步,没说话。
营地里依然喧闹,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晃,把人和物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那些堆积如山的麻袋,在火光下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
赵胜在一堆麻袋前停下。
他蹲下身,借着附近篝火的光,仔细看麻袋角落那个模糊的印记。
“广府李记”。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污迹盖了大半,只能隐约认出“诚信”、“远播”几个字。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粗糙的麻布表面。
这不是倭国的布。
经纬的织法,染色的色调,甚至打捆的方式都带着浓重的广府、佛山一带商行的风格。
还有那些工具。
他在另一堆物资旁,看到了几捆用油纸包着的铁锹、镐头。
油纸的一角,印着一枚小小的、线条复杂的徽记——像是某种变体的“南”字,环绕着工坊工具的图案。
他在皮岛见过这个标记。
孙传庭军中配发的、最好用的那批工具,就是这个标记。
当时发工具的军需官还开玩笑说:“这可是陛下潜邸时弄出来的好东西,南边来的,金贵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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